景和八年的季风时节,广州港比往年更加繁忙。新式改良海船的身影在众多传统帆船中已不鲜见,它们更快的装卸效率和更优的稳性,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海商青睐。港口新铺的一段水泥路面,在夏日骄阳下泛着灰白的光泽,与周遭夯土或石板路截然不同,引得初来乍到者纷纷侧目。
就在这片日益彰显新气象的港口,一艘造型奇特、挂着陌生旗帜的大舶,在引水船的带领下,缓缓靠上了专泊外蕃船舶的码头。这船体型颇巨,帆装与船身涂饰带有明显的天方(阿拉伯)风格,却又似乎借鉴了一些南洋船的特点。船首走下的一行人,更是引人注目:为首者身着华丽的织锦长袍,头戴缠巾,深目高鼻,髭须浓密,正是典型的西亚商人模样。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与通译,还有两位看起来像是学者或技师模样的人,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商人自称易卜拉欣,来自忽鲁谟斯(霍尔木兹),是经营香料、宝石与奇异货物的巨贾。他此番前来,并非偶然。过去一两年间,他在南洋诸港贸易时,屡屡听闻来自“大靖”的商船水手谈论一种“洁白如雪、颗粒均匀”的上等盐,称之为“格物盐”;又听闻靖朝出现了“不惧雨水、坚硬如石”的神奇道路材料;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种新式海船,“逆风而行亦甚便捷,载货多而稳”。这些传闻勾起了易卜拉欣强烈的好奇与商人的敏锐。他手中有一张辗转得来的、据说是靖朝新绘制的南洋至广州的海路详图,比他所知的任何海图都更为精准,标注了更多水文细节与避险提示。这促使他决定,亲自带领船队,循着这张图,前来探个究竟。
甫一登岸,易卜拉欣便被港口的景象所吸引。他见过无数繁华的港口,从威尼斯到卡利卡特,但眼前这广州港,除了惯常的喧嚣与货物堆积如山外,确有一些不同之处。那平整光滑的灰色路面(水泥路)令他蹲下仔细触摸,甚至让随行的技师敲击听音;码头旁停泊的几艘明显不同于传统福船的新式货船,其流畅的线型和独特的帆索布置,让他驻足良久,通过通译向旁边的靖朝水手打听。
“此乃‘新式海船’,据说是按‘格物’之理造的,跑得快,装得多,还稳当!”一名水手略带自豪地答道。
“格物?”易卜拉欣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通过通译追问。
水手挠挠头:“就是……就是格物书院琢磨出来的道理呗!那盐、这路,好像都跟那书院有关!具体俺也不懂,反正好用!”
易卜拉欣将此词牢牢记下。随后数日,他在广州城中贸易、游览,所见所闻愈发印证了他的听闻。他在最大的市舶司官营货栈,亲眼见到了那名声在外的“格物盐”,果然洁白细腻,毫无杂色,比他以往经手的任何上等海盐都更胜一筹。他在城中主干道上,看到了更长一段水泥路面,马车行驶其上平稳无声,与旁边石板路的颠簸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设法参观了一家与市舶司关系密切的私人船厂,看到了正在建造中的新式海船龙骨,那严谨的放样线和部分标准化的构件,给他留下了极深印象。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神秘的名字——“格物书院”。易卜拉欣决心探访。他通过层层关系,辗转找到了与书院素有往来的大海商陈万钧。
陈万钧听闻这位远道而来的番商竟对格物书院如此感兴趣,心中讶异,却也感到与有荣焉。在确认对方并无恶意且颇具实力后,他答应代为引荐,但强调书院乃清静研学之地,不可惊扰,只可做有限度的参观。
数日后,易卜拉欣在陈万钧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海湾畔的格物书院。他们没有进入核心教学区,只是在允许的外围参观。陈万钧先带他们远观了规模宏大的格物盐场,那如棋盘般整齐的盐池、井然有序的工人在闸门间操作、以及远处堆积如山的雪白盐垛,让易卜拉欣及其随行技师惊叹不已,纷纷用本族语言急促地讨论着。
随后,他们来到书院对外的“成果陈列馆”(为接待外来访客及合作方而设)。馆内陈列着一些不涉机密的模型、图册和样品:改良农具的模型、水泥块的强度测试对比样品、不同时期海船线型演变对比图、甚至还有一幅巨大的、标有南洋至广州新航线的海图(公开版本),以及一些用化学符号简要说明的常见矿物、草木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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