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夜色，比白日更添几分浮华与靡丽。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沿河的酒肆茶楼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与运河水的湿浊气息。李叔、卫鑫眸、周明德三人落脚在一家不甚起眼的客栈，连日来忙于在扬州建立初步的商业联系，难免耳闻了许多本地的奇闻异事。
其中，一个名字反复被提及，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晦的佩服——钟清欢。
此子乃扬州豪商江国茂早年风流所出的私生子，据说其母曾是色艺双绝的歌伎。钟清欢完美继承了其母的好皮囊，生得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端的是玉树临风，翩翩佳公子。然而，这副好皮囊之下，却是个十足的纨绔孽障。他不读书，不习武，不屑经商，终日流连于秦楼楚馆、赌坊酒肆，吃喝嫖赌抽，诸般恶习样样精通，挥金如土。
若仅仅如此，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败家子。奇就奇在，此子虽不走正道，却天赋异禀，尤其擅长设局骗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巧妙，往往令人防不胜防。更兼其身负绝顶的轻功与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来去如风，变幻莫测。他不仅将自家那位富甲一方的生父江国茂耍得团团转，巧立名目骗走大笔银钱，连带着扬州城内不少商家富户也吃过他的暗亏。或是伪造契约，或是设下赌局圈套，或是冒充他人身份行骗，花样百出。偏偏他行事滴水不漏，即便人人皆知是他所为，却总也抓不到确凿的把柄，令官府和苦主都头痛不已，成了扬州城一害，亦是一奇。
“此等人物，避之唯恐不及，切莫招惹。”李叔听闻后，立刻定了调子。他们南下身负重任，求的是稳妥隐蔽，这等无法无天、行事乖张的混世魔王，一旦沾上，只怕麻烦不断。
卫鑫眸却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叔，此等‘偏才’，固然危险，但若运用得当，或有大用。我等在江南根基浅薄，许多事情按部就班恐难速成。此人精通易容、轻功，善于设局，熟悉三教九流，若能为我所用，无论是打探隐秘消息，还是执行一些非常规之事，皆可收奇效。关键在于，如何能控住他，让他为我所用，而非反噬其身。”
李叔眉头紧锁，显然并不赞同：“此子连其生父都敢坑骗，毫无信义可言，如何控制？风险太大！”
卫鑫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冽：“无妨。他既好赌，自负聪明，我们便投其所好，在他最得意之处，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唯有将他逼到绝境，让他感受到真正的恐惧与无力，方能谈条件。”
他随即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李叔听完，沉吟良久，看着卫鑫眸那笃定的眼神，终于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便依你之计行事，但务必万分小心，周明德，你负责暗中策应，确保万无一失。”
接下来的几日，卫鑫眸开始有意识地在扬州几个着名的销金窟流连，并不刻意打探，只是默默观察。他很快摸清了钟清欢的活动规律，此人尤其偏爱城西一家名为“千金散尽”的隐秘赌坊，那里玩的都是大手笔，而且不乏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下对赌。
这晚，华灯初上，“千金散尽”赌坊内已是人声鼎沸。钟清欢果然在场，他今日扮作一个家道中落的世家公子模样，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正与几个富商模样的赌客玩着牌九，手气似乎颇顺，面前堆起了不少银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猎手的得意笑容。
卫鑫眸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在一旁看了几局，并未下注。他气质儒雅，像个读书人，与这赌场氛围格格不入，很快引起了钟清欢的注意。
“这位兄台，面生得很啊？既来了这‘千金散尽’，何不下场玩两手？光看着有何趣味？”钟清欢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在卫鑫眸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卫鑫眸拱拱手，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在下姓卫，初来宝地，见识浅薄，只是慕名而来看看热闹，这赌术一道，实在是不甚精通。”
钟清欢闻言，眼中兴趣更浓，他就喜欢这种看似“老实”的肥羊。“无妨无妨，赌局之上，运气最重要。来，我这儿正好缺个搭子，兄台不妨坐下试试手气？”他热情地邀请，语气真诚，仿佛真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
卫鑫眸推辞了几句，最终“勉为其难”地坐下。起初几局，他果然输多赢少，显得笨拙而犹豫，面前带来的小额银钱很快输掉大半。钟清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言语间更是多了几分“指导”的意味。
卫鑫眸则表现得越来越“上头”，脸色涨红，额角见汗，似乎很不服气。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拍在桌上：“钟公子，在下就不信这个邪！我们再赌一局大的！就玩最简单的，猜大小！一局定输赢，如何？”他指着旁边一张赌大小的桌子，显得颇为冲动。
钟清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猜大小？这简直是把银子往他怀里送！他自诩耳力惊人，能听骰辨点，在这“千金散尽”罕逢敌手。“既然卫兄有此雅兴，钟某自当奉陪。”他爽快答应。
两人移步至赌大小的桌前。荷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卫鑫眸坚持自己来摇骰盅，钟清欢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在他看来，谁摇都一样。
卫鑫眸拿起骰盅，手法生疏地摇晃着，骰子在盅内哗啦作响。他摇晃了足足十几下，才“啪”地一声将骰盅扣在桌上，呼吸急促地看着钟清欢：“钟公子，请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