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进行到中段,气氛在醇酒佳肴与曼妙歌舞的催化下,渐渐活络。景和帝显然心情不错,又接受了几轮宗室与重臣的敬酒后,忽而抚掌笑道:“今日良辰,琼林盛宴,岂可无雅乐助兴?朕观席间多有青年才俊、闺阁英秀,寻常歌舞未免单调。不若……行一雅令,以助酒兴,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开口,自然是满殿附和。
立刻便有内侍省安排好的礼官出列,恭敬请示行何种酒令。这类宴饮游戏,既有活跃气氛之功,亦能暗中考校臣下才思,是宫宴常备节目。
景和帝略一思索,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下方,笑道:“便行‘飞花令’吧。不拘诗词曲赋,但需含‘春’、‘华’、‘秋’、‘实’四字之一,应景佳节,祈愿来年。由朕起头,依次而行,接不上或重复者,罚酒一盏,如何?”
“飞花令”本是文人间流行的酒令,规则简单却考验机智与积累,在宫宴上行此令,既风雅又不至于太过晦涩,确是合适的选择。尤其皇帝指定了“春华秋实”四字,既符合除夕除旧迎新的寓意,又暗含对王朝治下四季有序、硕果累累的期许,用意颇深。
殿内众人无论心中是否情愿,皆露出欣然之色,齐声称善。
景和帝便起了首令,是一句咏春的御制诗,格调雍容,意境开阔。下首的睿亲王秦彦泽从容接上,引了句边塞诗中的秋景,雄浑苍凉,贴合他武将亲王的身份。接着是几位文采斐然的宗室和大学士,皆应对流畅,诗句或华美或精妙,引得阵阵低低的赞叹。
酒令顺着座次,自御座左下首亲王席开始,顺时针流转。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叫好声、惋惜的轻叹声、以及被罚酒者的无奈笑声不时响起。这既是展示才学的舞台,也是观察众人反应、品评性情的绝佳机会。
苏轻语所在的女眷区位于西侧中段,轮到她尚需些时间。她静静坐着,看似在聆听他人对句,实则心中已将有关“春、华、秋、实”四字的诗词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得益于过目不忘之能,她脑中储存的诗词量远超这个时代的寻常闺秀,甚至不输于许多饱学之士。但她打定主意,稍后若轮到自己,只选最普通、最大众化的诗句应对即可,绝不显山露水。
(飞花令……幸好不是对联或者更偏门的。诗词储备我是不虚的,但必须低调,最好选那种谁都能接上、不会出错的句子,安安静静混过去就好。可千万别被注意到……)
然而,事与愿违。
酒令顺畅地流转了几轮,气氛正酣。眼看就要轮到靠近苏轻语这边的一位郡主时,坐在御座下首不远、一直含笑看着场中、偶尔与太后低语的刘贵妃,忽然抬手用丝帕掩唇,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御座上的皇帝听见:“陛下,臣妾瞧着,这飞花令行得有趣,只是总在这些熟面孔间打转,未免少些新意。”
景和帝闻言,侧目看来,温和道:“哦?爱妃有何高见?”
刘贵妃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扫过女眷区,最终状似无意地落在了苏轻语身上:“臣妾听闻,今日席间,亦有新近才名鹊起的闺秀。譬如……卫国公夫人身侧那位苏小姐,诗会上曾有惊人之语,剪纸之技更是精妙绝伦。想来文思才情,定然不俗。不若……让酒令官略作调整,也请苏小姐这般年轻才女参与进来,一展风华,岂不为这琼林盛宴,更添一抹亮色?”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提携后进,增添趣味。但在场谁不是人精?方才刘贵妃才“路过”苏轻语那边,话里机锋被轻易化解,此刻突然在御前提出让苏轻语参与飞花令,其用心,恐怕并非“添亮色”那么简单。
钩子:行至飞花令,酒令官刻意将矛头引向苏轻语。
果然,侍立在御座旁、专门负责掌控酒令流程的内侍省酒令官,立刻心领神会。那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他上前一步,躬身向皇帝请示:“陛下,贵妃娘娘所言甚是。不若从此处稍变次序,特请苏翰林之女接下一令,以显陛下不拘一格、嘉奖才学之圣心?”
景和帝目光微动,看了看刘贵妃,又瞥了一眼下方依旧垂眸静坐、仿佛事不关己的苏轻语,脸上笑容不变:“也罢。苏氏女,上前听令。”
皇帝金口一开,满殿目光瞬间聚焦。
李知音在桌下紧张地抓住了苏轻语的手,低声道:“轻语……”
苏轻语心中微沉,知道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挣开李知音的手,从容起身,行至御道旁的空地处,向着御座方向,盈盈下拜:“臣女苏轻语,恭聆圣谕。”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针刺般落在背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纯粹的看戏,也有如刘贵妃那般隐含恶意的期待。季宗明那边,更是传来几乎实质化的焦灼目光。而更高处,秦彦泽的视线也落了下来,冰冷而平静,如同在评估一件工具即将面临的测试。
酒令官得到皇帝默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苏小姐,方才上一位所对之令,含一‘实’字。按陛下所定规则,接下来你需引诗词一句,句中需含‘春’、‘华’、‘秋’、‘实’四字之一,且不得与前面诸位贵人已诵之句重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