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
监视器后传来导演的声音,没有温度。
苏言被人从地上架起来,道具组两个人一左一右,胳膊上的力道很大,手指快要掐进肉里。他刚摔了一次。
“威亚再高点,速度要快。”导演的要求还在继续,“摔下来时,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再真实点。”
苏言没说话,人又被吊上半空。
冰冷的钢丝勒紧了腰,隔着薄薄戏服,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钻进骨头缝。他低头看,地面上的人跟物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强光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绿幕上,巨大,扭曲。
他是个替身,一个藏在主角光环后的影子。
今天这场戏,是主角被仇家追杀坠楼。主角叫周子昂,正当红的流量。这种危险戏份,他本人自然不上。
苏言的工作,就是替他摔。
汗从额角滑进眼睛,一阵刺痛。他眨眨眼,逼回酸涩。记不清是第几次被吊起来了,每一次坠落,都是一次重击。防护垫能缓冲大部分力道,可撞上来的疼是实打实的。
“各部门准备!”场记的声音尖锐。
苏言深吸一口气,调整姿态。他得算好角度,保证落地时脆弱部位不至于受致命伤。这是多年替身生涯,拿无数伤痛换来的经验。
“开始!”
指令一下,腰间钢丝猛地松开。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风在耳边呼啸,他控制着身体,后背先着地。
“砰!”
一声闷响。
身体砸在厚海绵垫上,骨头都在呻吟。肺里的空气被挤空,胸口闷得发慌,他张着嘴,发不出声。
导演的声音又响起来:“过了。下一个。”
没人过来问一句“还好吗”。
两个场务过来,粗鲁的解开他身上的威亚。金属扣一开,苏言身子一软差点栽倒,他拿手撑住地,指尖是冰冷粗糙的水泥。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角落休息。那儿有张破折叠椅,替身跟群演专用的。
周子昂的助理递来一瓶水,语气带着施舍:“言哥,辛苦。喝口水。”
苏言接过水,瓶身冰凉,他攥在手心,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他低声道了句“谢谢”,嗓子哑的。
他拧开瓶盖仰头就灌,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起丝丝拉拉的疼。
不远处,周子昂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化妆师补妆,助理扇风,导演满脸堆笑跟他讲戏。
那才是主角。
而他,苏言,只是个随时能换的道具。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身体每处都在叫疼,尤其是后背,火辣辣的,不用看也知道,又是大片瘀青。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
在片场,他叫“那个替身”,只有当别人需要他做危险动作时,才客气地叫声“言哥”。没人记得他的本名。
苏言习惯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尼古丁的气味能暂时麻痹神经。
一个副导演走过来,拍他肩膀,力道不小。
“小苏,别歇着了,还有一场。从三楼窗户跳下去,落下面气垫上。”副导演的语气随意,跟说件家常便饭似的,“动作漂亮点,一气呵成,争取一条过。”
苏言拿下嘴里的烟,捏在指间,点点头,没出声。
跟着副导演来到拍摄地,一栋废弃旧楼,三楼的窗户破败,玻璃早碎了。
苏言站在窗边,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额前碎发。他往下看了一眼,巨大的安全气垫铺在正下方,气垫周围站满了人,都抬头看他。
心脏不受控的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