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卓坐在最上头，突然问：“你们对新法如何看？李峤，一旁记录。”
“是。”李峤一直在公孙卓身边，给他当助手。
“学生认为不可行。”杨允首先出声。
“哪里不可行？”
“文德帝在世的时候，变法尚且被南方全部抵制，如今虽抽去部分税赋，裁减全国驿站，但造成的却是让人变得更穷。老师，北人南来，带着大量金银，为何不按先前所议，将荒地卖给他们？”
一个给事中附和道：“卖地给北方那些豪族，金银收归国库，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为什么要再次劳师动众，重新丈量土地，现在沛县无主的土地何其多？”
“这办法短期可行，但长期就不行。”
顾芙主动开口，所有人就看过来。
高灿要实施的新法，又叫新田法；目的是想令全国重新丈量土地，使江南世族土地不动，而将无主的荒废田地、及多年未有人耕种的良田直接收归国有，统筹划分，在派发给无田的佃农，由国家直接抽田税。
这样一来，许多趁乱乱圈土地的当地豪绅，就讨不到好处，把非法拥有的土地都吐出来，抵触了他们的利益。
顾芙才不畏他们的眼神：“大晋每年一发兵就首尾难顾，四年前高丽争战、年前对抗鞑靼，我们最致命的就是粮草；田地之争积弊已久，这是从文德帝以来就存在的问题。所以还是那句话，要北伐，就多多少少都得让一步。”
杨允嗤笑出声，反问道：“听说你们顾家有两座山，若陛下颁布了新法令，让你把山庄的一半让出来，送给佃户耕田，你干不干？”
顾芙也笑得很迷人：“砚安兄觉得呢？你们觉得我干不干？”
杨允一愣。顾芙敛了敛嘴角：“四年前陛下还是五皇子的时候，他出征高丽，在江南征粮，我芙蓉山庄就出了十万斤粮。”
杨允目光游移，冷哼一声，朝公孙卓道：“老师，此举相当繁复，又要丈量土地、又要重新计算，工部人手恐数月难以完成；更何况秋收之期日近，有些地一旦收回来，又将引发大规模迁徙……”
“若是长久耕地的，只要让他们另立契约，不再和地主签，直接和国家立契就是了。”顾芙立刻给他答案。
“可你如何监管他们？”一名给事中立刻诘问：“若有人借此谋私，可钻的空子太多了。”
杨允接着一脸不客气，指着顾芙：“顾芙，我知道你一切以国家为先，但凡事不能想得这么简单；新法一旦推行，就会遇到层层阻碍。当上令不能下达，只会增添大家麻烦。”
“哦，原来大家怕的是麻烦。”
“你──”
“我说各位大人，你们只要告诉我这件事对不对？对国家好不好？对民生百姓有没有帮助就可以了！”顾芙拍了桌子，站起来：“怕麻烦干什么坐在这里？怕麻烦那就回家吃饭溜鸟斗鸡去！朝廷里多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忠臣义士，大门就在那里，慢走不送！”
“顾芙，你好猖狂！”
“总比你们这些怕麻烦的龟孙子好！”
“顾瑾之！”
“够了！”公孙卓饶有兴味地瞅了顾芙一眼，是不是因为去京城磨练了那几个月的原因，否则这丫头怎么这么适合上朝堂？简直太合他的胃口。
公孙卓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捋须问道：“都是同僚，讨论可以，不用作意气之争。”
“是，老师。”杨允咬牙坐下。
公孙卓看向顾芙：“说说办法。”
顾芙对他道：“可以找一地做示范点。”她笑：“新法不用完全启用，可以先寻地方尝试，让大家看到效益，再全面推行。”
“那就从你的芙蓉山庄开始。”
有人冒出这句话，就引起全厅堂笑出声；公孙卓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哼了一声，所有人才意识到他们针对顾芙针对得太明显，纷纷噤口低头。
顾芙却觉得这没什么，她看向几个给事中：“你们的建议挺好，若陛下觉得我芙蓉山庄适合，拿我山庄来试有何不可？不过如果实验成功，大家就没有理由反对了，是不是？”
所有给事中：……
顾芙知道高灿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直接拿她的芙蓉山庄来试，不过她之前刚偷圈不久的地，倒是可以先拿出来给高灿用，只要试成功了，这些龟孙子就都得乖乖闭嘴。
当年文德帝之所以变法不能成功，就是一提出就遭到所有士族反对，最终甚至将拟法的官员流放；这次是翰林院提出，可没这么容易让这些人唬弄过去。
公孙卓见顾芙一人就能压制群雄，对她颇为刮目相看；可顾芙的能力还不止于此。
她道：“变法上令不能下达，是新法的错，还是人的错？各位，我也能预判新法不好推行，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可你们今日坐在这里，除了给自家带来荣光之外，应该都有那么一点点爱国的热血在支持。所以──”
顾芙深吸一口气：“遇到阻力不能怕，是对的事情，能推几成就推几成，世上大多事，都是这样成功的；时代的创建，也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两个给事中眼神略显动容，可和杨允交好的几个仍一脸不屑，公孙卓看见，说了一句：“行了。”他看向坐在身边帮他做记录的李峤：“方才议事都记录了？誊写好下午给我。”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