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还在收缩。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舞台的幕布缓缓拉拢。但那张情感之网还在发光,温柔地包裹着沈墨言。他的呼吸很轻,但平稳了——顾临渊用尽全部数据能力,像焊工修补最精密的电路一样,硬是把沈墨言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暂时没事了。”顾临渊喘着气说,额头上全是汗,“但我们需要尽快离开。系统在崩解,这个空间撑不了多久。”
赵刚蹲在旁边,手轻轻放在沈墨言肩上,像是怕碰碎了他。刚才李晓慧消散的那一幕还在所有人脑海里回荡——那个女孩最后说的“我不怕了”,还有她妈妈记忆里推开她的那一瞬间。
“那些孩子……”张静的声音有点哑,“他们本来可以解脱的,却留下来帮我们。”
吴梦抹了抹眼睛:“因为他们是孩子啊。孩子最傻了,傻得……让人心疼。”
王海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作为心理医生,他见过太多被“期望”压垮的孩子,但亲眼看到系统化的压迫,还是第一次。郑成功和钱文也沉默着,两人离得有点远,但眼神里都有了变化——刚才他们贡献出的情感光点,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虚空中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突然又亮了起来。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大概十几个光点,从黑暗中重新浮现,比刚才更亮,更……坚定。
“怎么回事?”赵刚警觉地站起来。
顾临渊皱眉感知:“是孩子们留下的情感印记。但不是被动消散,是……主动重新凝聚。”
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不再杂乱无章,而是有目的地聚拢,形成一个圈。圈的中心,一个特别明亮的光点浮现——比其他的都要亮,带着淡淡的金色。
那个光点慢慢变形,拉长,最后变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一个男孩。
十一二岁,穿着轮回小学的校服,瘦瘦的,但站得笔直。
王梓轩。
或者说,是王梓轩留在这个循环里的情感印记——他的“一部分”。
“王梓轩?”张静认出来了,“你是……班长?”
男孩点点头。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但眼神很真实。“张老师,顾老师,赵叔叔……还有大家。”他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沈墨言身上,“沈老师还好吗?”
“暂时稳定了。”顾临渊说,“你是……”
“我是王梓轩留在这里的‘锚点’。”男孩解释,“其实每个孩子都有这样一个锚点。我们被系统困住的时候,最核心的那部分情感——对父母的爱、怕让他们失望的恐惧、还有一点点不甘心——被抽出来,变成了维持循环的燃料。”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重新亮起的光点:“但刚才李晓慧……她做了一件事。她不是被吞噬的,是主动选择了‘原谅’。”
“原谅她妈妈?”吴梦问。
“原谅所有人。”王梓轩说,“包括她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李晓慧从来不是怕考不好,她是怕……怕她不够好,配不上妈妈最后推她的那一下。她总觉得,妈妈用命换了她,她就必须成为最完美的孩子,才对得起妈妈。”
“可她妈妈临死前说的是……”赵刚想起那段记忆。
“说的是‘你考多少分都没关系,只要你活着’。”王梓轩接上,“但李晓慧一直没听见这句话。她只记得之前妈妈骂她的那些话,只记得那58分。三年了,她在这个循环里考了上千次试,每次数学成绩都在下降——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她不配考好。”
顾临渊明白了:“所以刚才,她主动走向吞噬,其实是在说……‘我原谅自己了’。”
“嗯。”王梓轩点头,“她听见了妈妈最后的话。她终于相信,妈妈爱的是她,不是分数。”
四周那些光点开始闪烁,像是在回应。
“然后呢?”张静问,“你们现在重新凝聚,是要……”
“我们要做李晓慧没做完的事。”王梓轩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力量,“这个系统,不只是困住我们,它还在复制。每有一个孩子被压垮,系统就多一份能量,就能制造下一个循环,困住更多孩子。”
郑成功突然开口:“你是说……这是个恶性循环?”
“对。”王梓轩看向他,“而且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等了几秒,一字一句地说:“那些变成家长聚合体一部分的父母——他们小时候,也被这样对待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钱文第一次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你是说……”
“我见过他们的记忆碎片。”王梓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系统吸收情感的时候,会留下一些残影。李晓慧的妈妈,小时候考了全班第二,被她爸爸关在房间里骂了一晚上,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张伟的爸爸,因为没考上重点初中,被他妈妈撕了所有的漫画书,说是‘没用的东西’。刘雨的妈妈……”
他一个个说下去。
每一个故事,都似曾相识。
期望,失望,责骂,惩罚。然后孩子长大,成为父母,下意识地重复同样的模式——因为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这就是“爱”的方式。
“所以他们变成聚合体,不是因为他们坏。”王梓轩说,“是因为他们被困在了自己的童年里,一直没出来。他们对自己的孩子苛刻,其实是在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你必须做到,你必须完美,否则……否则爸爸\/妈妈就不会爱我了。’”
虚空里安静了几秒。
赵刚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儿子小学时考了80分,他脱口而出的那句“怎么这么笨”。想起了儿子初中逃课去网吧,他抡起皮带时心里的念头——“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样回报我?”
那不是对儿子的愤怒。
那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愤怒——他小时候也没读好书,早早出来打工,吃了很多苦。他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儿子身上,潜意识里觉得,只要儿子出息了,就能证明他这一辈子的苦没有白吃。
“我他妈……”赵刚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他妈也是个混蛋。”
王梓轩走到他面前,半透明的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赵叔叔,你刚才对沈老师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听见了。”男孩说,“你说你儿子辍学了,但你现在明白了,你爱的是他,不是分数。就这一句话——如果你早几年对你儿子说,他可能就不会辍学了。”
赵刚抬起头,眼睛通红。
“但你知道吗?”王梓轩继续说,“你现在说出来了,就不晚。因为这句话,会留在这个系统里,会变成……种子。”
“种子?”顾临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王梓轩看向周围那些光点,“李晓慧的牺牲,像一把火,烧开了一个口子。现在,我们这些还留着一点意识的孩子,想往里种点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其他十几个光点。
“同学们。”他说,声音在虚空里回荡,“咱们怕了三年,躲了三年,在这个破循环里考了上千次永远及不了的格。现在,有人来救我们了——不是用分数,是用真的把我们当人看的那种救。”
光点们闪烁得更快了。
“但咱们不能光等人救。”王梓轩提高声音,“咱们得自己站起来。李晓慧站起来了,她说了‘我不怕了’。那咱们呢?”
一个光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是刘雨:“我……我想站起来。我想跟我妈说,我不想学钢琴了,我想学画画。就算她说我没出息,我也想说了。”
另一个光点,张伟的声音:“我想跟我爸说,我体育好,我想当运动员。不是每个人都要考大学的。”
“我想……”
“我也想……”
一个个声音,从光点里传出来。微弱,但清晰。
王梓轩笑了。那是孩子才有的、纯粹的笑。
“那就一起说。”他说,“不用等离开这儿再说。现在就说,大声说,让这个破系统听听——我们到底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他不需要呼吸——然后开口,念出第一句:
“我是王梓轩。”
光点们顿了一下,然后齐声跟上:
“我是刘雨。”
“我是张伟。”
“我是陈晓峰。”
“我是……”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那个光点就变得更亮一点。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温暖的、扎实的亮光。
王梓轩继续:“我不是成绩单。”
“不是排名表。”
“不是别人家的小孩。”
“我是我自己。”
“我想被爱——”
王梓轩停在这里,看向所有人。光点们安静下来,等着下一句。
然后他慢慢地,清晰地说:
“就因为我是我自己。”
光点们爆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情感能量的喷发。十几道光芒冲天而起,在虚空中交织、融合,最后变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地撞向上方正在收缩的黑暗。
黑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光柱里,浮现出画面。
不是一个画面,是很多个,叠在一起——
刘雨偷偷画的画册,藏在床底下,画里有会飞的鱼和倒着长的树。
张伟在操场跑步,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陈晓峰养了一只蜗牛,装在铅笔盒里,每天喂它吃菜叶子。
李晓慧……李晓慧车祸前一天,其实画了一幅画送给妈妈。画里是母女俩牵着手,天上有很多星星。她在背面写:“妈妈,我会努力的。”但没来得及送出去。
这些画面,这些被“没用”“耽误学习”“不务正业”压在最底下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出来。
它们撞进了情感之网。
网开始震动。
不是被冲击的那种震动,是……共鸣。
沈墨言在网里动了动。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角又滑出一滴眼泪。这滴眼泪没有变成光球,而是直接融进网里,顺着网的脉络扩散开去。
瞬间,网从金色变成了七彩的。
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情感:红色的勇气,蓝色的梦想,黄色的好奇,绿色的自由……
这张网现在不只是托着沈墨言,它在呼吸。
跟着孩子们的节奏呼吸。
“有用!”吴梦喊,“系统在松动!我能感觉到!”
顾临渊抬头看。虚空上方的黑暗裂缝越来越大,透过裂缝,能看到……别的空间。一个个一模一样的教室,一排排低着头做题的孩子,还有窗外那些永远重复的家长身影。
“那些是……”王海倒吸一口气。
“其他循环。”顾临渊说,“我们所在的这个循环只是其中一个。但现在,我们的孩子们在反抗,这种反抗……在传染。”
就像多米诺骨牌。
第一个孩子说“我不怕了”,第二个孩子说“我想学画画”,第三个孩子说“我要当运动员”……一句接一句,一个接一个。
其他循环里,那些麻木的孩子,突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