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城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并未持续太久。胜利的喜悦如同投入冰水的炭火，在凛冽的寒风与远方敌军大营重新升起的、更加浓重的肃杀之气中，迅速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与沉重的压力。
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军官的呵斥下，开始默默清理战场。搬运同伴和敌人的尸体，洗刷墙垛上凝固的血污，收集散落的箭矢，加固被投石砸出裂痕的垛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一种名为“战后创伤”的沉寂。胜利的代价，是伤亡名单上新增的数十个名字，以及每个人内心深处对下一次进攻的恐惧。
托尔克·铁腕独眼中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亲自巡视着防线，检查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薄弱点，粗哑的嗓音因过度吼叫而变得更加嘶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天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领主大人那神鬼莫测的“阵法”。而阵法…能持续多久？
格雷戈老管家带着人，将所剩不多的粮食和药品优先配发给伤员，看着迅速消耗的库存，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唉声叹气几乎没停过。
城堡主厅内，灯火通明。莱恩·凡·多恩端坐于主位，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白天的战斗，他虽未直接参与肉搏，但维持阵法、指挥全局、乃至关键时刻激发符箓箓，对精神和魂力的消耗极大，灵魂本源的旧伤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痛楚。
下方，核心成员再次齐聚，气氛却与战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恐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凝重与对未来的深深担忧。
“大人，”玛拉·影刃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冰熊壁垒最新动向。布雷克暴怒，斩杀了两名作战不力的男爵下属，但并未失去理智。他采纳了随军法师卡尔的建议，正在重新调整部署。所有投石车和重弩正在向前推进，集中对准我方城墙前方…那片‘诡异区域’（阵法范围）。卡尔法师及其学徒正在准备大型范围性破坏法术，意图以饱和攻击，强行耗尽阵法能量。预计…明日正午前后，将会发动新一轮，也是更猛烈的攻势。”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沉。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对方找到了最笨拙，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破解方法——以力破巧！
“我们的阵法…还能支撑多久？”法金·凯索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干。他刚刚冒险从敌营返回，带回了布雷克傲慢的最后通牒，此刻仍心有余悸。
莱恩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对方集中所有远程力量持续轰击，阵法…最多只能支撑半日。”
厅内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半日！这意味着，最迟明天傍晚，龙廷最大的依仗将彻底消失！届时，他们将不得不以血肉之躯，直面北境边军疯狂的报复性进攻！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莱恩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深邃的眼眸中，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慌乱，反而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一丝令人心悸的决断。
“所以，我们不能坐等他们来破阵。”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主动出击，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攻击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陛下…”莱恩在心中默念。
“哼，总算还有点胆色。”灵魂深处，祖龙嬴政的残魂发出低沉的龙吟，带着一丝赞许般的冷意，“寡人昨夜所言，可曾记得？敌之强，在于势；敌之弱，在于根！其势在前，其根在后！断其根，其势自溃！”
“玛拉。”莱恩看向女刺客。
“在。”
“你麾下‘影蛛’，还有多少可动用之人？我要最精锐、最不怕死的。”
玛拉眼中寒光一闪：“算上我，还有十一人。皆可赴死。”
“很好。”莱恩点头，“你的任务变更。放弃一切侦察与监视，集中所有力量，执行一次绝密突袭。目标：敌军后勤粮草囤积地、以及…攻城器械停放处！我要你们想尽一切办法，烧！能烧多少烧多少！不必强求全功，制造混乱，延缓其进攻节奏，即为大功！可能做到？”
玛拉没有丝毫犹豫：“粮草囤地已有线索，器械停放处防卫森严，但…可以一试。今夜子时前，必见火光。”
“不是试一试！”莱恩语气骤然转厉，“是必须做到！不惜代价！我需要这场火，来打乱布雷克的步调，来鼓舞我方的士气！明白吗？”
玛拉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影蛛誓死完成使命！”
“起来。去准备吧。”莱恩挥挥手。玛拉起身，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
“托尔克。”
“大人！”托尔克挺直胸膛。
“玛拉行动一旦得手，敌军必乱。我要你挑选五十名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卫队成员，组成敢死队，由你亲自率领，随时待命！一旦敌军后方火起，阵脚出现混乱，立刻出城突袭！目标：尽可能破坏其已推进的投石车和弩炮！不必恋战，一击即走！我要让布雷克明天早上，无炮可用！”
托尔克独眼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兴奋光芒：“哈哈！好！老子早就想出去砍人了！大人放心！保证把他们那些破木头架子全拆了！”
“法金。”莱恩看向商人。
法金·凯索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你精通文书，模仿笔迹、制作印信，是你的老本行。”莱恩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要你立刻伪造一封信。内容：以我的口吻，秘密联络布雷克军中的随军法师卡尔，许以重利（金币、魔晶、甚至…黑石镇的‘法术秘密’），邀其暗中合作，在明日总攻时‘适当放水’，或提供‘关键情报’。语气要诚恳，条件要诱人，但要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破绽。”
法金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莱恩的意图——离间计！这是要挑拨布雷克和那位强大的随军法师之间的关系！这计策…太毒了！也太危险了！一旦失败…
“这…大人…卡尔法师地位尊崇，恐怕不会轻易…”
“我没指望他相信！”莱恩打断他，“我只需要这封信，‘恰好’被布雷克的心腹‘发现’！我要在布雷克心里，种下一根怀疑的刺！让他不敢再完全信任卡尔，让他在明天的总攻中，束手束脚！你可能做到？”
法金看着莱恩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一场豪赌，但…或许是唯一的生机。他一咬牙：“能！小人…必竭尽所能！只是…这信，如何送达？”
“这你不必操心。”莱恩淡淡道，“我自有办法。你只需在半个时辰内，将信写好交给我。”
“是！是！”法金擦着冷汗，匆匆离去。
“莉莉娅。”
“大人。”莉莉娅上前一步。
“敢死队出击时，我需要你带领最好的射手，在城头提供远程掩护，压制敌军可能的反扑，确保托尔克他们能安全撤回。”
“明白。”莉莉娅简洁应道。
“格雷戈。”
“老奴在！”
“组织所有民众，连夜烧制滚油，收集金汁（沸水混合粪便），加固所有城门！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大人。”格雷戈声音哽咽，却重重点头。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冷酷，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众人领命而去，大厅内再次只剩下莱恩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