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正用匕首削着一块木头,闻言动作顿了顿,刀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微光。他没立刻吭声,眼神在跳跃的火苗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掂量儿子这话的分量。
倒是杨亮的母亲,刚把沾满灰尘的防潮垫从杂物堆里拽出来,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满是赞同:“亮子这话在理!是得教!甭管男娃女娃,识文断字总没坏处!”她抖了抖垫子上的灰,走到门边,借着屋里的火光仔细打量那被儿媳牵着手、怯生生站在阴影里的小女孩,“正好,这小丫头片子跟咱说话不照面,沟通不了,趁这猫冬的功夫,我跟你媳妇儿轮换着教,先从吃喝拉撒这些词儿教起,慢慢来。等她能听懂咱的话了,也好问问她打哪儿来,家在哪片儿,咱这到底是哪朝哪代的地界儿!”
“啊?!又要念书啊?”杨保禄小朋友正蹲在角落里,用根小木棍专心致志地拨弄火堆里一块烧红的炭,一听“教”、“念书”这些字眼,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他最近可是撒开了欢儿,跟着大人“帮忙”砍柴、喂驴、看陷阱,在他眼里就跟玩儿没两样,心思早野了。好不容易不用像以前那样规规矩矩坐小板凳,这舒服日子才过几天?他扭着小身子,刚想嚷嚷“我不学!”,就被他爹一个眼风扫过来,再瞅瞅奶奶和妈妈都点头赞成的严肃表情,那点小小的反抗火苗“噗嗤”一下就被四座大山无情地镇压了,只剩下满肚子委屈,化作一声低低的、不甘心的嘟囔,继续用木棍使劲戳那块无辜的炭。
至于那个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般旅程的小女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迟钝而麻木。当杨亮媳妇拿出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平板电脑,试图点开一个色彩鲜艳的识字图片时;当她被安排在铺着奇怪光滑垫子的地铺上,裹进一个异常轻薄却暖和的“布袋子”里时——这些足以让任何中世纪土着惊掉下巴的“神迹”,在她那双茫然的大眼睛里,也只是短暂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饱受惊吓后的空洞和顺从。仿佛她的承受阈值早已在颠沛流离和血腥恐惧中被撑到了极限,再离奇的事物也难以激起更大的波澜。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后,身体积累的疲惫和骤然获得的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没怎么挣扎,她那小小的身躯就蜷缩在陌生的睡袋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沉沉地睡去了。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在这简陋却安全的石头屋子里,第一次彻底放松下来。
第二天清晨,营地里弥漫着霜寒的气息。杨亮的母亲和媳妇儿早早便忙活开了,一人兼顾两桩事。
屋外空地上,新打来的三只羊已剥了皮。婆媳俩合力将一只最肥硕的母羊拖到厚实的砧板(原本是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杨亮媳妇麻利地抄起磨得雪亮的小刀,熟练地沿着筋膜纹理,将白花花的肥膘从红润的瘦肉上剔剥下来。这羊肥得惊人,大块大块的脂肪堆在盆里,颤巍巍的。“啧,这膘也太厚实了,山味儿怕也重,”杨母一边帮着把剥下来的瘦肉条挂到旁边搭起的木架上风晾,一边念叨,“直接烤着吃,油得糊一嘴。亮子媳妇儿,听你的,咱把肥的炼油!”剔下来的肥膘很快堆了小半盆。杨亮媳妇将它们切成小块,倒进架在火塘上的厚实陶锅里。不一会儿,油脂便在锅底滋啦作响,慢慢融化,暖烘烘的、带着独特山野气息的油香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炼好的羊油会小心盛进洗净晾干的陶罐里密封,这可是日后做面点、炒野菜甚至点灯的宝贝。而那些被仔细分割开的瘦肉条,则被串在削尖的硬木签子上,架在火塘旁慢慢烘烤,准备做成耐储存的肉干。
屋内火塘烧得暖融融的。杨保禄和小女孩被安排在靠近火光的兽皮上坐着。杨亮的母亲手里拿着几根小木棍,一边做着简单的编织活儿,一边指着火塘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对着小女孩缓慢而清晰地重复:“吃——肉。”又拿起一个盛满温水的木碗,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喝一口:“喝——水。”小女孩蜷缩着,大眼睛里少了昨夜的惊惶,多了些懵懂的观察。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又看看火堆旁忙碌的另一个女人,再瞅瞅身边同样被“抓来”学习的杨保禄。也许是食物的香气,也许是持续不断的温和声音,也许是杨母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她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些。当杨母再一次指着烤肉说“吃——肉”时,她的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生涩和试探的模糊音节:“吃…肉?”虽然音调古怪,但意思却明明白白!杨母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哎!对喽!吃肉!”她立刻掰开一小块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塞进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捧着温热的肉块,看看杨母的笑脸,又看看手里的食物,迟疑地咬了一小口,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放松。小孩子学语言的天赋确实惊人,在这样反复的、结合着实际动作和需求的“教学”下,诸如“喝水”、“睡觉”、“火”、“奶奶”、“婶婶”这些最基础的词,她竟也慢慢能听懂,甚至笨拙地模仿着发音了。
与此同时,杨亮和杨建国父子俩也踏上了路途。他们牵着毛驴,拉着那个用藤条加固过的简易“露营拖车”,沿着昨日归来的路径,再次朝大河拐弯处的河滩赶去。目标明确:取回藏在独木舟里的剩余物资——那两袋沉甸甸的上好精面,还有船上的其他零碎。
路程不算远,但冬日清晨的林间小径覆盖着薄霜,走得需格外小心。抵达昨日血战之地时,太阳已升得老高,驱散了河面的寒气。那艘黝黑的独木舟依旧静静地半搁浅在岸边。父子俩合力将船拖上岸,仔细检查了船舱盖板下的油布,确认昨夜没有雨水或露水渗入。两袋面粉完好无损,沉甸甸的,是未来几个月最实在的保障。还有那几把弓、一些杂物,也都被搬上了拖车。毛驴负重增加了,拖车在碎石滩上发出更沉重的嘎吱声。
物资装车完毕,最关键的一步来了——藏船。父子俩抓住船帮,喊着号子,将这沉重的橡木独木舟一点点拖离河岸,朝远离河道的密林深处挪去。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船底在枯枝落叶和冻土上摩擦着。他们选择了一处林木格外茂密、藤蔓纠缠的低洼地,合力将船推进去,又砍下大量带叶的灌木枝条,厚厚地覆盖在船身上,直到从河岸方向望去,完全看不出丝毫端倪。杨建国还不放心,他像最老练的猎人般,锐利的目光像篦子一样仔细梳过昨日搏杀的河滩。他弯腰,用手扒拉着碎石缝里的沙土,检查是否有遗漏的血迹或打斗痕迹。看到几处颜色略深的印记,他甚至蹲下身,用指甲抠刮,再用干净的沙土仔细覆盖、踩实。直到确认除非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追踪者刻意搜寻,否则绝难发现这里的异常,他才直起发酸的腰,长长吁了口气:“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