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快追!”杨亮的声音带着不甘的急切在林间空地上炸响。他对自己的箭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尤其是在经历了上次与维京海盗那场生死搏杀后,他更是将每日的弓术练习视作雷打不动的铁律。方才那志在必得的一箭竟因那母鹿鬼使神差的一抬头而落空,这巧合让他心头憋闷得厉害。但转念一想,父亲那支精准的弩箭毕竟深深扎进了母鹿的侧肋!鹿血正沿着箭杆洇开,在枯草和冻土上留下断续的暗红印记。这种贯穿伤,在这严寒的野外,足以让一头健壮的鹿因失血和力竭而倒下!那可是一只足有三百斤重的母马鹿啊!杨亮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丰厚的鹿肉、珍贵的鹿皮,这足够支撑他们一家子熬过好长一段艰难时日了。
他拔腿就要朝着血迹消失的密林方向冲去,身体里猎人的本能和错失猎物的懊恼在激烈地燃烧。
“站住!”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喝止,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钳住了杨亮的冲动。杨建国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儿子的胳膊,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追?往哪追?你昏头了不成!”杨建国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儿子因急切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我们这趟出来是干什么的?是来追一头受伤的鹿,还是来找那要命的盐矿的?嗯?!”
他环视着这片陌生而透着几分危险的空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杨亮心上:“这林子深处你钻过几回?沟壑暗坑、毒虫猛兽,哪一样是省油的灯?迷了路,摔断了腿,或是撞上更凶的东西,为了一头鹿,值当搭上命吗?家里粮仓还没见底呢!让那畜生先跑着,血路就是记号,它若真倒下了,肉臭不了天!回头顺着血迹找,比你现在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百倍!”
杨亮被父亲这一连串的质问和冰冷的现实浇了个透心凉,那股冲上脑门的热血迅速冷却下来。他喘着粗气,看着父亲严肃而沧桑的脸,又瞥了一眼母鹿消失的方向,那几点刺目的血迹在灰褐的冻土上格外显眼。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终于不甘地垂下紧绷的肩膀,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言语,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这片空地上散落的巨石。杨亮抽出斜插在背囊里的工兵铲,蹲下身,用铲尖试探性地敲击着脚边一块半埋的大石,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一边试图撬动石头边缘的泥土,一边还是忍不住嘟囔:“唉,真他娘的可惜!那鹿伤得不轻,血淌得欢实。要是现在追上去,最多再耗它一炷香,准能放倒……”
“够了!”杨建国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蹲在另一块更大的岩石旁,粗糙的手指正用力刮蹭着石头表面那层湿漉漉、泛着奇特灰白色结晶的苔藓,又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随即,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在他眼中闪过。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视着这片布满巨石的区域,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亮子!眼睛别光盯着跑掉的鹿肉!看看你脚下!看看这些石头!这才是金山银山!是天大的福分砸到咱头上了!”
他抓起一小撮从石缝里刮下来的、带着咸涩土腥味的灰白粉末,摊在手心递到杨亮眼前:“分得清主次!咱们这趟出来,是来给咱们自个儿找活路的!是来找这能救命的宝贝疙瘩——盐矿的!现在,就在这儿!这矿脉露头了!瞧瞧这些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盐霜!这数量,这成色!打猎?那不过是顺手搂草!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兔子!是天大的收获!”他用力握紧了拳头,那撮盐末被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整个家族未来的希望。
确认了盐矿的价值,父子俩心头火热,立刻付诸行动。杨亮紧握工兵铲,杨建国抡起随身携带的沉重伐木斧,两人围着其中一块半埋的巨石开始奋力挖掘。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冻土坚硬如铁,混杂着碎石和盘结的草根。工兵铲锋利的边缘劈砍下去,往往只能崩起一小块带着冰碴的土坷垃;沉重的斧子砸在裸露的岩石边缘,发出沉闷的“铛铛”声,震得手臂发麻,却只能在盐霜覆盖的坚硬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他们轮番上阵,铲土、撬石、劈砍,汗水很快浸透了内层的皮袄,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气。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脚下的坑洞勉强扩大了一圈,深及小腿,但那块巨石仿佛在地下生了根,显露出远比地面所见庞大得多的体积,深褐色的岩体在冻土中延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嘲笑着他们微不足道的努力。
“呸!”杨建国吐掉溅进嘴里的泥土碎末,拄着斧柄喘息。他蹲下身,再次用手指狠狠刮蹭了一下巨石侧面那层湿漉漉、带着灰白结晶的苔藓,然后将沾满盐霜的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咂摸。一股强烈而纯粹的咸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带着些许土腥,却无比清晰——这正是生命不可或缺的滋味!他抬头环顾四周,空地上薄雪覆盖,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动物足迹清晰可见:野猪的宽大蹄印、鹿类修长的足迹、狐狸小巧的梅花爪痕,甚至还有类似狼的印记……它们如同无数细小的箭头,共同指向这些散发着盐分的巨石。这里是森林生灵们趋之若鹜的“盐场”。
“操!”杨建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声骂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力不从心的焦灼。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看着眼前这深埋地底的巨大财富,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这他娘的……绝对是个正儿八经的盐矿露头!老天爷开眼,砸咱家头上了!就这点石头缝里刮下来的盐霜,都够咱们一家子敞开用几年了!”他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巨石压得黯淡了几分,语气转为深沉的忧虑:“可……唉!这石头埋得太深、太大了!就凭咱爷俩这两双手,一把铲子一柄斧头……想把这宝贝疙瘩刨出来,运回去?难!难如登天啊!人手……还是太少了!”
杨亮也累得够呛,他丢开工兵铲,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冻土上,背靠着那挖了半天只松动了一点点的巨石。他看着父亲脸上交织的喜悦与愁容,喘匀了气,反而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野心的沉静:“爹,急不来。这盐矿就在这儿,又跑不了。”他目光投向远处幽深的林线,仿佛穿透了时空,“您想想屋里那小丫头和她的遭遇……这世道,像他们那样遭了难、没了活路的流民,往后只怕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等咱们缓过劲,把庄园的根基打得更牢靠些,说不定就能招揽到些肯卖力气、求口饭吃的流民。到时候,人手不就来了?咱们就在这矿边上,建它一个结实的工坊,再修条能走板车的小路通到河边……那时节,才是真正放开手脚,把这地底下的‘金山’挖出来的时候!眼前这点困难,算个啥?”
杨亮的眼中闪烁着规划未来的光芒,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周围密集的兽迹,提出了一个更切实际的短期方案:“眼下嘛,咱们也不能干等着。您瞧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猎场’!多少牲口都指着这点盐活命呢,来的勤,脚印密。咱们不如趁现在,就在这空地边缘,特别是那些兽道交汇的地方,布下些结实的套索陷阱、挖几个深坑。一来,能轻松逮到些来舔盐的傻狍子、野鹿啥的,给家里添肉食;二来……”他眼神变得锐利,“等咱们真要动手大规模挖矿的时候,这些陷阱也能提前清掉些祸害,省得被闻着血腥味或盐味儿招来的豺狼熊罴给搅和了。这叫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