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单调沉重的跋涉中,多了一项新的劳作。两人步履不停,手指却在行进间隙灵巧地翻飞,将那些确认无误的、鲜嫩的叶片或块茎飞快地采下,塞进随身的口袋。待到暮色四合,扎营生起那珍贵的篝火时,这些带着泥土清香的野菜便被仔细洗净,投入翻滚的热汤或糊糊中。这不仅是为了增添一点可怜的纤维和维生素,驱散那因长期食用干硬口粮而生的滞涩感,更是为了实实在在的算计——每一把野菜入锅,便能省下指缝间漏出的一小撮珍贵的谷物或肉干。这是荒野中最朴素的生存经济学。
如此一来,行进的步调确实被拖慢了几分。但看着每日晚餐里多出的那抹绿色,杨亮紧锁的眉头却稍稍舒展。他心中默默盘算:有了这些野菜的补充,即使维持原本的口粮份额,他们的储备也足以支撑十三日之久,比最初的极限预算宽裕了不少。这份微小的盈余,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给了他些许喘息的空间。
甚至,一丝更冒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若真遭逢更大的不测,口粮告罄,他腰间那张陪伴他日久的硬弓,便是最后的依仗。他对自己的箭术有着近乎固执的自信——那是无数次在营地附近练习、射杀过野兔、小鹿甚至是海盗积累下的底气。荒野中奔跑的活物,便是会移动的肉食。而那柄从旧世界带来的、功能繁复的瑞士军刀,更是处理猎物的利器,剥皮、剔骨不在话下。肉食的诱惑,不仅能果腹,更能提供宝贵的体力。
然而,这念头只在他脑中盘旋片刻,便被更深的忧虑压下。打猎,绝非易事。寻找踪迹、追踪潜伏、弯弓搭箭、处理猎物……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此刻最耗不起的奢侈品。每一次停留,都意味着口粮的额外消耗和归程的无限拉长。沉重的露营车和疲惫的驴子,无法承受更多的拖延。
“终究是下策……”杨亮在心中喟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归途。那柄能带来肉食的弓,此刻更像是一个沉甸甸的负担。不到山穷水尽、粮袋见底的那一刻,他绝不会轻易动用这最后的手段。眼下,最稳妥、最“安全”的路,依然是咬紧牙关,将那点野菜的补充发挥到极致,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营地那堵能遮风挡雨的矮墙之后。安全,比一顿饱餐的诱惑,重要百倍。
行程虽慢,却也在日复一日的跋涉中稳步推进。露营车沉重的轮辙深深印入草地,如同刻下归途的刻度。随着营地越来越近,杨亮紧绷的心弦也一丝丝松弛下来。那由原木和泥土垒砌的简陋家园,此刻在他心中不啻于一座坚固的城堡,是安全与希望的象征。待到第八日头上,估算着脚下这熟悉又令人疲惫的路程,他心中笃定:至多再有两三日,便能望见营地的炊烟了。
心情稍安,警惕却未全然放下。杨亮习惯性地放缓脚步,鹰隼般的目光不再仅仅留意脚下,而是反复扫视着道路两侧幽深的林线——那些浓密的树影里,随时可能潜藏着觊觎的猛兽或不怀好意的窥伺者。他妻子牵着那头温顺的毛驴走在前面几步,毛驴垂着头,有节奏地咀嚼着路边的嫩草。
忽然,妻子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跋涉声:“老公!快看河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惊疑。
杨亮心头一凛,猛然收回投向林间的视线。方才他全神贯注于岸上的威胁,竟忽略了这条如银色丝带般蜿蜒流淌的生命线——河流。他顺着妻子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上游远处,水天相接的朦胧处,果然有一个微小的、移动的黑点,正顺流而下。若非妻子那双在针线活和采摘野菜中练就的、比他锐利许多的眼睛,这般渺远的目标,在这粼粼波光的河面上,几乎难以察觉。那船影,此刻看去,不过米粒大小。
“快!进林子!”杨亮没有丝毫犹豫,低沉而急促地命令道。长久以来的求生经验,早已在他们心中烙印下一条铁律:在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任何未经辨识的接近,都天然带着不可预测的凶险。这无关恶意与否,而是生存的法则——如同面对一头未曾谋面的猛兽,在看清它的獠牙和意图之前,最好的选择便是隐匿。宁可草木皆兵,也绝不能将自身安危寄托于陌生人的善意之上。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迅捷如林间受惊的鹿。妻子用力一扯缰绳,温顺的毛驴顺从地被牵引着,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河岸边茂密丛生的灌木丛。这些灌木生得异常高大,足有齐胸的高度,枝桠横生,绿叶浓密如织。毛驴一低头,庞大的身躯便几乎完全隐没在浓绿之中,只余下轻微的咀嚼声。杨亮紧随其后,敏捷地矮身蹲下,同时一把揽过身边那条机敏的土狗“毛毛”,粗糙的大手紧紧捂住了它微张的嘴,将它即将出口的、对陌生动静的警告吠叫生生扼在喉咙里。
三人一驴,瞬间化作了河岸的一部分。杨亮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住河面那越来越清晰的黑点。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肋骨。他屏住呼吸,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会暴露他们的存在。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河水汩汩的流淌声,以及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他们的命运,此刻悬于那艘顺流而下的小船之上——它若无知无觉地驶过,便是天大的幸运;它若在此停泊靠岸……杨亮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硬木弓的冰冷握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