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流永恒的呜咽。那艘船,连同它带来的短暂惊扰与宝贵信息,早已远去,未曾察觉岸边灌木丛中那几双屏息凝视的眼睛。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上游再无船只的踪迹,杨亮才向妻子递了个眼神。两人如同从蛰伏中苏醒的动物,动作利落地从藏身处钻了出来。妻子拍了拍毛驴沾满草屑的脊背,低声安抚着;杨亮则迅速检查了露营车和行李,确保隐蔽时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毛毛”也抖了抖身上的毛,欢快地小跑了几步,似乎也为重新上路感到高兴。
“走!” 杨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亮光。未知的威胁依然存在,但前方,似乎也隐约透出了一点融入这片土地、寻求稳定生存的可能。沉重的露营车轮再次碾过草地,载着他们,也载着新生的希望与疑问,朝着营地方向坚定地继续前行。
归途的最后几日,仿佛连老天爷也要考验他们归家的决心。一场酝酿已久的豪雨,毫无预兆地撕开了铅灰色的天幕,倾盆而下。这并非他们途中常见的、转瞬即逝的山间骤雨——那些疾风骤雨虽然猛烈,却如同暴躁的过客,来得急,去得也快,十几二十分钟后,往往又是云开日现。他们通常连雨衣都懒得披上,只凭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冲锋衣硬抗,雨水顺着防水面料滚落,倒也勉强能应付。
但这次不同。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织成一片混沌的水帘,天地间一片苍茫。冰冷的雨水很快浸透了表层的衣物,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风声裹挟着雨声,在林间呼啸,淹没了车轮碾过湿草的声音。杨亮心头一沉,暗叫不好。这雨势,绝非冲锋衣能抵挡。
“快!雨衣!”他几乎是吼着对妻子喊道,同时手忙脚乱地从露营车的防水布下翻出卷好的雨披。两人在瓢泼大雨中迅速套上,冰凉的塑料雨布紧贴着湿冷的身体。顾不得自己,他们又赶紧扯出备用的油毡布和防水帆布,手忙脚乱地将毛驴的背部和露营车上的关键物资——尤其是那些千辛万苦挖出的“宝藏”——尽可能严密地遮盖起来。土狗“毛毛”也被他们塞进了露营车下方临时用油布搭起的小小避雨所里,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就这样,两人一驴一车,在狂风骤雨的鞭笞下,重新踏上了泥泞不堪的路途。每一步都异常沉重,雨水模糊了视线,湿滑的地面让驴子步履维艰,沉重的露营车轮更是频频陷入泥淖,需要杨亮用肩膀死命顶推才能挣脱。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如同冷酷的狱卒,无情地拖拽着他们归家的脚步。原就紧张的日程,被这意外的天灾再次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当杨亮夫妇拖着几乎被雨水和疲惫压垮的身躯,终于望见那条熟悉的、从营地旁蜿蜒而出、汇入大河的小溪流时,已是第十二天的正午。雨势渐歇,但厚重的乌云仍未散去,湿漉漉的世界一片萧索。就在那溪流汇入大河的三角滩涂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着。
是杨建国——杨亮的老父亲。老人显然已在此守候多时,身上的粗布短袄被潮气浸得颜色更深。此刻,他正双手高高举起那部来自旧世界的手机,镜头对准下游的方向,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努力地在那小小的屏幕上搜寻着任何移动的黑点。那笨拙又执拗的姿态,充满了望眼欲穿的期盼。
几乎是同时,杨亮疲惫的目光捕捉到了河滩上的父亲,而杨建国颤抖的手指也终于在手机屏幕那模糊放大的影像里,辨认出了儿子和儿媳那熟悉又狼狈的身影,以及他们身后那头同样垂头丧气的毛驴和湿透的露营车。
“亮子!珊珊!” 老人嘶哑的呼唤穿透了雨后的寂静,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哽咽。他一把将手机塞进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河滩,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重逢的时刻,无需太多言语。杨建国布满老茧和泥污的手,紧紧攥住了儿子冰凉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他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杨亮的后背,又转身将同样狼狈不堪的儿媳揽过来,粗糙的手掌在她湿漉漉的肩头重重拍了几下。那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水光。“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 他反复念叨着,声音颤抖。这些天悬在嗓子眼的心,此刻才重重落回肚子里。他早就料到这趟凶险的远行不会一帆风顺,延迟也在意料之中,但在这没有电话、没有信号的蛮荒之地,除了像座石雕般守在这归途的必经之口,日日眺望,他还能做什么?此刻亲眼见到两人虽然疲惫憔悴,却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那份沉甸甸的喜悦,几乎让他苍老的心脏承受不住。
有了杨建国这个精神抖擞的生力军加入,归家的最后一段路仿佛骤然缩短了许多。老人不顾劝阻,抢着推起了那辆沉重的露营车,他那久经磨砺的臂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一边推,一边絮絮叨叨地询问着路上的见闻,尤其是那艘可疑的船。杨亮和妻子身上的重担似乎瞬间轻了一半,脚步也轻快起来。就连毛驴和“毛毛”似乎也感受到了回家的气息,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当营地上方那道熟悉的、用原木和荆棘围拢的简陋矮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炊烟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袅袅升起时,正是这天下午稍晚的光景。望着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简陋家园,杨亮长长地、彻底地吁了一口气。这场充满意外、艰辛与发现的漫长远征,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虽不完美却足够幸运的句号。家,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