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那片新开辟的地瓜垄沟还散发着新鲜泥土的气息,杨亮父子却已调转方向,将目光投向紧邻着木屋后方、一片更显荒芜的角落。这里,与其说是土地,不如说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葡萄园遗址。
目光所及,是肆意蔓延、相互绞缠的藤蔓,如同绿色的蛛网般覆盖了大片地面和低矮的灌木丛。然而,细看之下,这片野蛮生长的背后,却隐藏着人工驯化的痕迹。几根早已腐朽不堪、半埋入土的粗木桩,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当年支撑葡萄架的立柱基座;散落在杂草丛中的几块风化严重的条石,暗示着曾经可能存在的矮墙或路径;甚至一些粗壮的老藤根部,其扭曲盘绕的形态,也明显带有早期人工牵引捆绑的遗韵。
“至少是百年前,甚至更早的光景了……”杨建国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一截朽烂的木桩,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时光流逝的唏嘘。显然,这里曾是一处被精心照料的葡萄园。只是漫长的岁月侵蚀、主人的离去或灾祸,让文明的火种熄灭,任由自然的力量重新夺回了主导权。曾经甘甜多汁的优良品种,在无人问津的漫长岁月里,退化成如今这副野性难驯的模样——果实稀疏细小,挂在枝头稀稀拉拉,摘一颗尝尝,那酸涩的滋味瞬间能让人皱紧眉头,汁水也寡淡得很。
然而,在这片蛮荒之地,任何能入口、能转化的资源都弥足珍贵。杨亮看着那些虽酸涩却依然蕴含着糖分和有机酸的野葡萄,心思活络起来:“爹,这些野葡萄,酸是酸了点,但总归是果子。拿来酿酒,度数低些也能驱寒;熬成果酱(哪怕需要额外寻找甜味来源如蜂蜜),抹在橡子饼上也是滋味;再不济,发酵成醋,也是烹调、腌制甚至清洁的好东西!”在生存的字典里,“浪费”一词早已被彻底抹去。
于是,在相对农闲的间隙,父子俩又挽起袖子,开始了一场与荒芜的“谈判”——复兴这片野生葡萄园。
清理废墟,重建骨架:他们首先移除了那些彻底朽烂、一碰就碎的旧木桩和碎石。接着,从林间砍伐来笔直、坚韧的新木杆(多为橡木或榉木枝干),依照残留的基座痕迹和地势,重新竖立起支撑葡萄藤的新架子。这些架子不求华丽,只求稳固,能承受未来果实的重量。
引导藤蔓,重塑秩序:这项工作最为繁琐。他们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些纠结缠绕的粗壮老藤,辨认出主干。然后,用柔韧的树皮纤维或新剥下的藤条,如同引导迷途的孩子般,将主藤和主要侧枝轻柔却坚定地牵引、捆绑到新架子上,让它们得以舒展身躯,拥抱阳光和空气。那些过度细弱、明显无果或位置不佳的杂枝,则被果断地剪除。
适时修剪,优化营养(关键技艺):此时正值葡萄藤抽枝展叶、新梢疯长的初夏时节。杨建国手持锋利的柴刀,目光如炬,开始了至关重要的修剪。他并非随意砍伐,而是精准地剪去了大量新生的、过于茂密或徒长的枝叶。“亮子,瞧好了,”他一边下刀,一边传授着来自遥远故土的经验,“这葡萄藤啊,就跟人一样,不能太贪心!叶子多了,看着旺相,可劲儿都用在长叶子上了,哪还有力气好好结果子?果子结多了,个个都吃不饱,又小又酸!咱得狠心给它‘疏一疏’!”他解释道,通过大幅剪除多余的枝叶(尤其是遮挡果穗光照的),可以极大地减少无谓的营养消耗,让有限的养分和水分集中供给给精选保留的、位置良好的少数花芽和未来的果穗。这样,不仅结出的葡萄串会更大更饱满,更重要的是,因为养分充足集中,其糖分积累会显着提升,大大改善那恼人的酸涩口感!这正是他年轻时在老家侍弄葡萄积累下的宝贵经验。
随着一片片多余的绿叶被清除,原本被遮蔽得阴暗的架子下方,终于透进了斑驳的阳光。被精心引导、疏朗有致地固定在架子上的葡萄藤,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焕发出新的生机。虽然今年或许只能收获少量但品质有望改善的果实,但这片沉寂百年的葡萄园,终于在杨家人的手中,重新找回了被“管理”的秩序,向着为生存者提供甘甜与慰藉的未来,迈出了复苏的第一步。
就在杨亮父子为那片重获新生的野葡萄园挥汗如雨时,命运似乎为了嘉奖他们的辛劳,悄然在营地边缘送上了一份酝酿已久的意外之礼。
穿越之初,那次计划外的露营,曾是他们携带现代便利的最后余晖。行囊里除了生存装备,也塞了些慰藉口腹的水果——金黄的香蕉、饱满的巨峰葡萄、鲜甜的水蜜桃。香蕉无法繁衍,但那些被吐出的葡萄籽和坚硬的桃核,却被杨建国出于本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在营地初步安顿后,他满怀希望地将它们埋在了屋旁一小块用树枝简单围起的“实验田”里。
然而,日复一日的守望,换来的只有沉默的泥土。寒来暑往,那片小小的围栏里始终毫无动静,杂草倒是长得欢实。杨亮心中早已默认了失败——或许种子在穿越时受了损伤?或许这片异乡的土地不接纳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娇客?如同那几粒同样石沉大海的甜椒种子,它们也被归入了“无望”的名单,渐渐被遗忘在营地的喧嚣与生存的压力之下。
直到这个忙碌的春天,当杨亮扛着新砍的木桩经过那片沉寂的角落时,一抹异样的嫩绿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他难以置信地蹲下身,拨开杂草。只见那曾被判定“死亡”的土地上,竟倔强地钻出了几株形态迥异的幼苗!
“爹!快来看!”杨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杨建国闻声赶来,浑浊的老眼凑近细看,布满沟壑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那幼嫩的叶片。一株幼苗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另一株则显得更为圆润光滑……
“是葡萄!还有…桃树苗!”杨建国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活了!它们熬过冬天,活过来了!”坚韧的生命力在严寒与沉寂中积蓄,终于在这个春天破土而出,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份惊喜的价值,远非几株幼苗本身!
巨峰葡萄:虽然屋后有着成片的野生葡萄,但那些酸涩的小果,怎能与记忆中那紫黑饱满、甘甜多汁的巨峰葡萄相提并论?这来自旧世界的优良品种,代表着更高的产量、更佳的口感!尽管杨亮清楚,在这片充斥着野生葡萄花粉的环境中,未来的巨峰果实不可避免地会因杂交而退化,品质会打折扣,但这至少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潜力远胜野葡萄的改良品系诞生了!它代表着优化食物来源的宝贵机会。
桃树苗:而这株桃树苗,其意义更是非同凡响!在长达一年多的探索中,他们的足迹踏遍了营地周围相当广阔的区域,翻越山岭,穿行河谷,却从未发现任何野生桃树(甚至是山毛桃)的踪迹。这株幼苗,极有可能是方圆数十里内唯一的一棵桃树!它是连接甜蜜过往的脆弱纽带,更承载着在未来收获甘美桃实的渺茫希望。桃子的滋味,对于久困荒野、味蕾早已被单调食物磨钝的一家人来说,不啻于传说中的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