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正费力将一袋燕麦搬上露营车的埃尔克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那些让姐弟目不转睛的器物,然后指向东方,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几个词,并辅以手势:
“wir… kommen… von… serica.”(我们…来自…塞里斯。)
“fern… handelsleute…”(远方的…商人…)
“piraten… schiffe… verloren…”(海盗…船队…失散了…)
“hier… bleiben… bauen…”(这里…留下…建设…)
她顿了顿,知道最关键的身份信息需要更“有力”的表达。她挺直腰背,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贵族画像的姿态,指着杨建国、杨亮,最后指向自己,一字一顿,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重:
“familie yang… herzog… von… hongnong… in serica.”(杨家…弘农…的公爵…在塞里斯。)
“wir… zweig… kein titel… aber… blut…”(我们…分支…没有爵位…但是…血脉…)
“familie alt… stolz…”(家族古老…荣耀…)她指了指那些精良的装备和器物,又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智慧”和“传承”。“wissen… handwerk…”(知识…技艺…)
这个解释,是杨家内部反复推敲、在当前时代背景下最具“合理性”的掩护。“塞里斯”(serica)是西方对丝绸之国——中国的古老称谓,神秘而富庶,足以解释他们带来的“奇技淫巧”。而“弘农杨氏”这个身份,则是杨亮基于家族记忆和时代背景(魏晋至隋唐)精心选择的锚点。
弘农杨氏在汉代煊赫无比,“四世三公”,魏晋时期虽不如顶级门阀,但仍有相当影响力。隋朝开国皇帝杨坚更是自称出自弘农杨氏,无论真假,当时已被广泛认可。唐代虽衰落,但“弘农杨氏”这块招牌在唐初甚至中唐以前,对外邦而言,依旧代表着来自东方顶级帝国的古老贵族血脉。
杨家确实是弘农杨氏后裔,民国前家谱可考,这层身份在穿越者内部是“真实”的。解释为“没落的分支子弟”,为了生计冒险远赴西方经商,遭遇海盗失散,最终选择在蛮荒之地重建家园——这个叙事既符合“贵族后裔”拥有特殊技艺和器物,也解释了为何流落至此、不与本地领主接触,更赋予了他们在姐弟面前一种天然的、基于“血脉”的权威感。夸张,但并非完全虚构,核心的“家族来源”是真实的,只是时空被扭曲了。
“来自神秘富庶的塞里斯,且是拥有古老传承的贵族分支”——这个身份完美地将露营车、精良武器、先进工具、高效技艺等“异常”合理化。在中世纪欧洲人眼中,遥远的东方本就充满奇迹,贵族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珍宝和知识更是天经地义。
关于“塞里斯弘农杨氏”的解释,在埃尔克和弗里茨混沌的意识中只激起了极其有限的涟漪。“塞里斯”(serica)这个词汇对他们而言,遥远得如同星辰的呓语,从未在他们闭塞的萨克森林间村落或逃亡途中被提及。“公爵”(herzog)倒是能理解几分——那意味着云端之上的大人物,是领主老爷们需要仰望的存在。具体有多大?他们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描绘,但“大贵族”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沉甸甸的、令人膝盖发软的份量。
这份模糊的认知,却像无形的楔子,将他们目睹的所有“神迹”牢牢嵌合进一个勉强能接受的框架里:哦,原来他们是那么遥远、那么了不得的大贵族家的人啊……难怪会有这些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东西。敬畏感更深了一层,从单纯的求生恐惧,开始掺杂进一种对“上位者”根深蒂固的服从本能。
身份光环的笼罩下,姐弟俩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恭敬不再仅仅出于恐惧,更带上了一层面对“贵人”时应有的、近乎本能的谦卑姿态。在随后几天高强度处理战利品的劳作中,无论是杨建国简短有力的指令、杨亮沉默的示范,还是珊珊细致的要求,甚至小诺或保禄传达的简单信息,两人都竭尽全力去理解、去执行。沟通障碍依然存在,复杂的指令往往需要反复比划和示范,但他们眼神里多了一种全神贯注的急切。
简单的劳动指令词汇结合具体场景,被他们飞速吸收。埃尔克记住了不同工具的名称和存放位置;弗里茨则对与力气相关的指令反应尤其敏锐。这种基于生存压力的“沉浸式语言学习”效果惊人。笨拙感依旧存在,但方向性错误大幅减少,重复性体力劳动的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杨亮默默观察着,在晚饭时对杨建国简短评价:“学干活倒是快,指哪打哪,省心不少。”杨建国微微颔首,这是对“预备成员”价值初步的、务实的认可。
战利品在几天内被高效地分类、入库或进入改造流程。随着主要工作告一段落,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杨家人面前:埃尔克和弗里茨的住宿。
几天来,姐弟俩一直挤在驴棚角落的干草堆上。深秋的寒气渐浓,驴棚虽有顶棚和粗糙的木栏勉强遮风,但四面漏风,湿冷刺骨。然而,在埃尔克和弗里茨看来,这简直是意外之“福”。驴棚干燥,有厚厚的干草保暖,头顶有遮蔽,旁边还有毛驴这个大“暖炉”。这比他们逃亡时露宿荒野、比许多村庄农奴直接睡在领主城堡冰冷泥地上、甚至比他们被维京人掳掠时蜷缩在船舱底部的境遇,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们毫无怨言,甚至睡前会默默帮毛驴添些草料,带着一种近乎感恩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