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具体早多少年?”珊珊追问,“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杨亮无奈地摇摇头:“这就难说了。查理曼他爹丕平当宫相时就打萨克森,到他儿子手里才彻底搞定。这片地方太大,林子太密,反抗也激烈,征服是断断续续推进的。他们村子可能是在前线,也可能在抵抗激烈的腹地…时间差个几十年太正常了。”他指了指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除非能找到个刻着日期的罗马石碑,或者抓个识字的教士来问,否则…这就是我们能摸到的,最清晰的‘时间坐标’了——前查理曼时代。”
“前查理曼时代”这个模糊的时空坐标,如同在浓雾中标定了一个大致方向,但对眼下的杨家营地而言,其战术价值近乎于零。杨建国掂量着这个信息,眼神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添凝重。
“知道个大概年份,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他将手中一块用于炉膛内衬的耐火黏土重重摔在石板上,溅起几点泥星。“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外面那些‘饭’,把咱们当点心给嚼了!”
他口中的“饭”,绝非戏言。珊珊从埃尔克支离破碎的描述和杨亮的历史知识拼凑出的图景,描绘的是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现实:西罗马帝国的崩溃,如同抽走了支撑文明穹顶的巨柱,让整个欧陆陷入了漫长的“黑暗森林”。曾经的道路网倾颓,商贸断绝,秩序荡然无存。曾经帝国边境外的“蛮族”,法兰克人、哥特人、汪达尔人、伦巴第人…此刻他们自身也可能被其他部落视为“蛮族”,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权力真空地带。劫掠、杀戮、奴役,不再是边缘的罪恶,而是生存的常态逻辑。
杨亮深知,所谓“蛮族”,并非天生嗜血,更多是文明断裂带上的产物。他们可能拥有精湛的武艺,甚至初步的社会组织,但普遍缺乏稳定的农耕经济基础和与之配套的法律、道德约束。当生存资源匮乏时,武力掠夺是最直接高效的“生产”方式。他们的“粗鲁鲁莽”、“打家劫舍”,在自身语境下,或许只是“获取必需品的合理手段”。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里,杨家这个小小的避世营地,如同黑夜中的一点微弱萤火。人口是硬伤。算上刚脱离考察期的姐弟,真正能战的不过杨建国、杨亮两人。珊珊、杨母、甚至逐渐长大的保禄,只能算辅助战力。面对动辄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武装劫掠团伙或捕奴队,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和夜视弩箭,在绝对的数量和悍不畏死的冲锋面前,能争取的只是片刻的惨烈抵抗,结局注定是巢覆卵破。
主动外出探索,寻找“文明”痕迹或更精确的历史坐标?在杨建国看来,这无异于将肥羊送入狼群。陌生的地域、未知的势力、语言不通的隔阂、以及随时可能遭遇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武装队伍…每一次迈出营地屏障,都是将全家人的性命押上了一场胜率渺茫的赌局。信息固然重要,但生存优先于求知。“壮大自己,深挖洞,广积粮”,是唯一理智的选择。
营地旁的这条大河,是连接未知世界的唯一动脉,也是潜在威胁的输送管道。整个冬季,它并未完全封冻,黑色的水流裹挟着浮冰,在冰封的两岸间奔腾不息,发出沉闷的轰鸣。
杨亮并未放松对它的警惕。他利用帆布和坚韧树枝,在河岸一处高坡的密林后,精心搭建了一个伪装观察点。内部铺设干燥的苔藓和兽皮隔潮,留有狭窄的观察孔,前方用枯枝和藤蔓巧妙遮蔽。每隔几日,他便带着充满电的充电宝和行车记录仪,来这里安装监控。
行车记录仪强大的镜头穿透数十米的距离,将河面的细节拉近到眼前。他开启了摄影模式,试图捕捉任何过往船只的踪迹。然而,整个漫长的冬季,他只捕捉到一次有效目标:一艘狭长的、形制简陋的木船,顺流而下。船上人影稀疏,仅有一名裹着厚重皮毛的船夫在船尾操橹,其余人皆蜷缩在低矮的船舱内,无法分辨身份、装束和意图。船只匆匆而过,没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线索,如同河面上一片稍纵即逝的浮叶。除此之外,浩荡的河面上,只有寒风卷起的雪沫和偶尔掠过的水鸟,再无人类活动的痕迹。
河面的沉寂并未让杨亮沮丧太久,他的精力很快被一项更迫切、更艰巨的任务占据——与父亲杨建国一同,将纸上的炼铁方案,变成岩洞外冰天雪地里的现实。
杨亮手机里那被视为“文明火种”的电子书库,此刻发挥了核心作用。他调出《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赤脚医生手册》以及一本详述《古代冶金技术复原》的pdf,三人围着篝火,就着微弱的光线,反复研读关于“土法小高炉”、“块炼铁技术”、“木炭鼓风”的章节。书中的示意图、参数表和经验口诀,是他们在蛮荒中点燃技术之火的唯一指南。
“有教程,不等于有手就行!”杨建国指着屏幕上复杂的剖面图,眉头紧锁,“书上写的‘耐火黏土’,咱得试!写的‘鼓风要足’,那皮风囊能顶多大用?写的‘木炭消耗巨大’,咱烧的炭够不够一炉?”
他们精选了溪边黏性最强、杂质最少的黏土,反复淘洗,掺入大量砸碎的陶器粉末(增加耐火度和强度),像和面一样反复捶打揉捏。内衬的厚度、弧度、干燥时的龟裂控制,每一步都靠经验和手感调整。
在营地旁避风处,向下挖掘一个深逾一米、直径约半米的竖坑。坑壁用准备好的耐火泥一层层拍实抹光,预留出鼓风口(对准维京皮风囊的出风嘴)。炉口用石块垒砌加固。冷风一吹,湿泥迅速结冰,增加了施工难度。
风囊的改造也是重点,缴获的维京皮风囊是单筒式,效率有限。杨建国尝试在出风口加装一个木制“集气室”,希望能增加气流压力和稳定性。鼓风的重任落在弗里茨肩上,杨亮反复向他演示节奏和力度要求,这将是炼铁过程中最消耗体力的环节。
燃料的储备也足够,优质木炭堆积如山,消耗远超日常取暖。每一筐炭都凝聚着冬日里无数的伐木、烧炭和挖掘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