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动。
父亲杨建国那只沉稳有力、按在他弓臂上的手,如同冰冷的铁钳,也如同压舱的巨石。那番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分析,像冰冷的雨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沸腾的杀意。他明白,父亲是对的。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这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的荒野。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等,等黑暗降临,等敌人松懈,等属于他们的“夜袭”时刻。可这份等待,比直接冲出去搏杀更加煎熬百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背,压下喉头的腥甜。这就是差距吧。杨亮心中苦涩地承认,父亲那在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沉稳和算无遗策的耐心,是自己这个穿越者尚需锤炼的。
其余几人也屏息凝神,各自通过有限的视角观察着这场森林追逐的终局。
珊珊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高倍变焦镜头如同猎鹰之眼,死死锁定着那些在密林间隙中时隐时现、仓皇逃窜的身影和紧追不舍的凶悍轮廓。动态捕捉功能让晃动的画面里,目标的移动轨迹相对清晰,虽然细节模糊,但足以判断大致方位和人数变化。杨建国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时而瞥一眼珊珊的手机屏幕,时而眯起锐利的眼睛,利用肉眼捕捉着远处林间晃动的光影和声音来源,在脑海中精准地构建着战场态势图。
埃尔克和弗里茨则陷入了另一种煎熬。他们手中没有那神奇的“天眼”,只能凭借耳朵,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却无比瘆人的声响。维京海盗野兽般的咆哮、战斧劈砍的沉闷钝响、绝望到极致的凄厉惨叫、重物倒地的扑通声……每一声都像冰冷的针,狠狠刺进他们本就惊魂未定的神经。弗里茨握着长枪的手心全是冷汗,埃尔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对眼前这片吞噬生命森林的恐惧和对自身命运的迷茫。
这场单方面的猎杀,又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分钟,都伴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或一声得意的狂笑,清晰地宣告着溃兵数量的锐减。
终于,手机屏幕上和远处传来的声音都表明:最后的四五名溃兵,又有四人被追上、扑倒。画面中,三个身影在斧光闪过后彻底不动了。第四个似乎受了重伤,尚未断气,被两个强壮的维京海盗粗暴地拖拽着,朝着河滩的方向走去。那人凄厉的、非人的哀嚎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林木,在傍晚渐起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悠长和刺耳,如同濒死野兽的绝唱,狠狠刮擦着每一个潜伏者的耳膜。而屏幕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的影子,在混乱中踉跄着扑进了更深、更密的灌木丛深处,消失不见。海盗们对着那片密林咒骂了几声,挥舞着斧头,却没有再追进去。显然,在即将到来的黑夜面前,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漏网之鱼深入未知的险地,代价太高,不值得。
抓住这些俘虏或者说仅存的活口后,这群维京海盗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向森林深处探索的意图。他们聚集在相对开阔的河滩边缘,对着森林方向指指点点,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疤脸头目挥舞着手臂,声音暴躁。但争论很快平息下来。
原因显而易见。抬头望去,西沉的太阳只剩下小半张惨淡的脸,挂在林梢之上,将天空和河面染成一片病态的金红。巨大的树影被拉得老长,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迅速吞噬着林间所剩无几的光线。浓重的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森林深处弥漫开来。
“他们要扎营了。”杨建国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带着一种洞悉敌人意图的笃定。
果然,海盗们停止了争论。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展现出高效的掠袭者本能。一部分人粗暴地将那个还在呻吟的重伤俘虏捆了个结实,扔在河滩上,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货物。更多的人则开始分工协作:有人麻利地收集岸边的枯枝和倒伏的朽木;有人从搁浅的长船上拖下几个蒙着厚实防水帆布的包裹;还有人抽出锋利的斧头,开始砍伐河岸附近相对稀疏的小树和粗壮的灌木枝干,显然是为了搭建一个临时的营地。很快,几堆篝火在河滩上噼啪作响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着暮色带来的寒意,也映照着那些围坐在火堆旁、如同地狱恶鬼般的狰狞面孔。空气中,隐约飘来劣质麦酒和烤肉的焦糊气味,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和未散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战场的独特气息。
他们果然选择了在此过夜。夜间在陌生的激流河道中航行,风险远大于在相对开阔的河滩上宿营——即使这片河滩刚刚染满了鲜血。
“呼……”杨亮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最迫在眉睫的危机——海盗立刻深入森林——暂时解除了。但更大的危机,如同这浓重的夜色,正悄然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