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日白昼短暂,随之而来的是占据大部分时间的昏暗与寒冷。但营地的时间并未因天光吝啬而停滞。当屋外寒风呼啸、暮色四合,篝火便成了生活的中心。人们蜷缩在相对温暖的木屋和岩洞里,借着火光处理着无需天光的精细活计:
杨母和珊珊是处理亚麻的核心。杨母操控着简陋但有效的立式织机,脚踏提综,手掷木梭,将珊珊和埃尔克用纺锤捻出的麻线,经纬交织成粗糙却厚实的麻布。梭子穿梭的咔嗒声成了冬夜固定的节奏。玛利亚在一旁专注地学习着,手指被坚韧的麻线勒出红痕。
缴获的兽皮也需要进一步鞣制软化,用动物脑浆混合石灰反复揉搓,然后由杨母和埃尔克裁剪缝制成靴子、手套和皮护膝,补充过冬装备。
杨建国带着托尔格和约翰,利用储备的木料,制作更实用的储物架、工具手柄,或是修补损坏的农具。斧凿的敲击声、刨子刮过木料的沙沙声,混合着木屑的清香。
在这片由火光、劳作声响和皮革、木料、等等气味交织成的“室内工坊”氛围中,一种奇异的“文明之声”悄然加入。珊珊或杨母会拿出她们的手机——这个在突袭之夜曾迸发出刺目光芒和尖锐警报的“神物”,此刻却流淌出截然不同的东西。她们不会播放耗电极快的视频,而是选择开启电子书朗读功能,或是播放存储的音乐。
一个清澈而平稳的合成女声,开始用一种俘虏们完全听不懂却异常优美的语言(中文普通话),讲述着遥远东方的传奇故事——或许是《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或许是《三国演义》中的赤壁烽烟。有时,则是舒缓的钢琴曲或空灵的古筝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起初,托尔格等人会被这突然响起、无源无头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僵,手中的活计停滞,眼神充满敬畏和茫然。但日复一日,这声音成了背景的一部分。他们虽然听不懂故事内容,却能感受到那语调中的起伏跌宕;虽然不识乐器,却能沉醉于旋律的和谐与美妙。这超越了语言和理解的“神迹”,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浸润着他们的心灵。
强光手电的光芒曾让他们恐惧臣服,而此刻手机流淌出的故事与音乐,则带来了另一种更深邃的震撼。这是他们无法想象、更无法复制的“神之造物”。能每日身处这样的“神迹”之中,听着“天籁”,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恩赐和归属感的来源。杨亮知道,这些来自21世纪的“文明碎片”,正以最柔和也最牢固的方式,将他们的心与这片营地、这个掌握着“神之力量”的家族,紧紧系在一起。科技在此刻,不仅是力量,更是无形的锁链和甘甜的蜜糖。
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与那来自“神器”的声音浸润中,杨亮敏锐地捕捉到俘虏们精神世界的细微褶皱。通过观察他们偶尔无意识划在胸前的十字,或是低声念叨的某些音节,他意识到托尔格等五人身上,残留着一种浅淡的、近乎本能的基督教印记。这与埃尔克和弗里茨姐弟截然不同——来自更北方、未被罗马文明彻底触及的萨克森森林,他们信仰的是祖辈相传的万物有灵与祖先崇拜,对木雕神像和自然征兆心怀敬畏。
这微弱的信仰火苗,如同风中的烛焰般飘摇。没有宏伟的教堂提供庇护,没有身着黑袍的牧师指引告解,甚至连一本羊皮卷的经文也无处可寻。他们的精神寄托如同无根的浮萍,在现实的残酷挤压下显得苍白无力。
杨亮看到了机会,也看到了更深远的隐忧。教导他们中文、让保禄和小诺一起学习简单汉字、尤其是通过手机播放那些经过精心筛选的内容——这一切起初是为了沟通和消遣,但渐渐带上了无形的引导色彩。他发现这些浅信徒对基督教的依附并不牢固,更多是环境烙印而非深刻皈依。于是,手机里流淌出的声音悄然转变:从引人入胜的传奇故事,变成了《论语》中关于“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平实教诲,或是《孟子》强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朴素道理。这些东方古老智慧所阐述的家庭伦理、长幼秩序、社群责任,与营地正在形成的、以家庭为核心、强调互助与贡献的生存结构,竟有着奇妙的契合感。如同细雨渗入干涸的土壤,一种源自儒家伦理的、更强调现世秩序与人伦道德的思维方式,开始在他们懵懂的意识里悄然萌芽,试图填补那片因信仰缺失而留下的精神荒地。
杨亮推动这一切,绝非出于文化传播的热忱,而是基于冷酷的现实计算。他早已盘算过营地的未来:单靠杨亮珊珊两代人的自然繁衍,想要形成一个足以在这黑暗森林法则盛行的时代立足的聚落,乃至更远的“国”,无异于痴人说梦。现有的生产力和物资储备,也供养不起几何级数增长的人口。唯一的生路,就是吸纳——吸收那些被战火驱赶、被海盗蹂躏的流离失所者,如同海绵吸水般壮大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