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重的劳作之余,营地的餐桌上悄然发生了一场味觉革命。与乔治的那笔交易带来的“奢侈品”——精细研磨的小麦粉、浓稠如金的野蜂蜜,以及那几罐散发着清新果木香的初榨橄榄油——正深刻地改变着杨家人的日常饮食。
油脂的升级尤为显着。此前,他们主要依赖亚麻籽油,这东西略带青草味和涩感,吃多了难免单调;以及狩猎获得的动物油脂:野猪油浓郁但带土腥,鹿油清淡却易有膻味,熊油厚重但处理不当会发哈。虽然这些油脂在烹饪时也能激发肉香,但那股源自荒野的、挥之不去的“野性”气息,始终难以完全驯服。橄榄油的到来,如同在粗粝的生存画卷上抹了一笔温润亮色。它那清亮透彻的色泽、独特的果香和柔和的回味,无论是用来煎烤弗里茨猎回的肥美野兔,还是简单拌入珊珊采集的鲜嫩野菜,都带来了一种迥异于动物油脂的、属于“文明世界”的优雅风味。就连最简单的烤面饼,刷上一层橄榄油再烘烤,也瞬间变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这份口腹之享的提升,恰逢金秋时节森林的慷慨馈赠。随着天气转凉,林中的野鹿、野猪、野兔为了积蓄越冬脂肪而愈发活跃、膘肥体壮。杨家人在农活间隙,将狩猎也纳入了日常节奏。这绝非单纯的消遣或口腹之欲,而是一项兼具生存与防御的战略行动:
第一是为了蛋白质补充,新鲜的野味是熏肉、腌肉之外重要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能有效补充高强度劳作的消耗。
第二是主动防御,定期、有组织的狩猎活动,如同划定了无形的领地边界。枪弩的声响、人类频繁活动的气息、以及猎杀本身带来的血腥威慑,都极大地驱离了那些可能觊觎营地、威胁人畜安全的大型猛兽,比如狼、熊,甚至可能存在的猞猁。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次野兽偷袭造成的伤害,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主动出击,将危险扼杀在营地之外,是生存智慧的核心。
第三就是生态管理,合理控制营地周边特定区域的兽群数量,也能减少它们对即将成熟的秋粮,如晚收的豆类、浆果的破坏。
于是,餐桌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用橄榄油煎得两面焦黄、滋滋作响的鹿排或野猪肋条;用蜂蜜和野浆果调制的浓稠酱汁浇淋在烤兔肉上;新磨小麦粉制成的面条或面饼,浸润着混合了动物油脂与橄榄油香气的汤汁。食物的丰盛与美味,达到了穿越以来的巅峰。
而赋予这些食材灵魂的,是杨母那融合了古老智慧与现代知识的超凡厨艺。她那双手,不仅能飞梭织布、精确决算物资,更能化平凡为神奇。她一边对照着手机电子书里存储的《中华饮食精粹》、《香料运用大全》等资料,一边结合着埃尔克传授的本土香草知识,比如野茴香、百里香、鼠尾草和自己数十年主妇的经验,创造出远超这个时代烹饪水平的佳肴。
精准的火候控制,利用不同木炭和陶灶结构实现、复杂的调味搭配,自酿的果醋、精心熬制的骨汤、用盐和各种香草调制的复合香料、对食材特性的深刻理解,如何去除野味腥膻、最大程度保留鲜嫩……这些技巧,使得杨家餐桌上的每一餐,其风味的层次感、口感的丰富度和呈现的精致度,都足以让这个时代所谓的“贵族盛宴”黯然失色。
新加入的约翰夫妇和埃尔克姐弟,每每面对餐食都近乎虔诚。约翰曾私下对妻子马利亚感叹:“领主老爷城堡里最好的宴会,烤肉要么半生带血,要么焦黑如炭,调味除了盐就是一股脑的香料,哪像杨夫人做的……这肉,外焦里嫩,汁水丰盈,味道更是说不出的好!”弗里茨则用行动表达——每次吃饭都如风卷残云,仿佛要把过去饥荒岁月欠下的都补回来。
杨亮有时看着围坐在长桌旁、大快朵颐的家人和伙伴们,心中会涌起一种奇特的感慨:在物质极度匮乏、强敌环伺的黑暗森林深处,他们凭借智慧、技术和一点运气,竟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舌尖上的桃源”。论食物的获取稳定性,他们或许还比不上坐拥庞大庄园和农奴的大贵族。但论烹饪技艺的精湛、口味的丰富多样以及对营养的均衡把握,他敢打赌,就算把查理曼大帝餐桌上的厨子拉来比试,也会被杨母甩开几条街!这种源自知识与文明积淀的“奢侈”,是任何单纯依靠权力和掠夺堆砌的财富都无法比拟的。
味蕾的探索并未止步于主餐。餐桌上那略显浑浊、盛装在五花八门容器里的自酿葡萄酒,便是杨家人在有限条件下追求“生活滋味”的又一尝试。这些酒液,源自去年秋天丰收的野葡萄。当时,他们利用能找到的所有容器——遗留的现代玻璃酒瓶、新烧制的粗陶罐、甚至精心箍制的橡木桶——进行了小规模发酵实验。
结果,如同初生的技术探索般喜忧参半。大部分发酵还算“成功”,产生了明显的酒味,虽然这“酒”的口感实在不敢恭维:酸涩尖锐,寡淡单薄,缺乏圆润的果香和平衡感,更像是走了味的葡萄汁兑了醋。还有相当一部分不幸彻底变质,散发出令人不悦的酸败气味,只能忍痛倒掉。杨建国分析,失败的原因可能很多:野生葡萄本身糖分和风味物质不足、发酵温度控制不当,昼夜温差大、容器消毒不彻底引入了杂菌,尤其是醋酸菌、缺乏稳定的酵母菌种……这些在现代化酒庄里可控的变量,在森林营地里都是巨大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