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也拿起另外几个小皮袋翻看。皮绳上的炭笔字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袋中种子的形态更是超出了他前世的常识范畴——毕竟他不是植物学家。但他看到父亲眼中那份郑重,以及包裹本身所体现的精心程度,便明白这绝非敷衍之物。乔治为了收集这些“不起眼”的种子所付出的努力和建立的信任网络,其价值恐怕不亚于那些活蹦乱跳的牲畜。
“乔治先生,”杨建国将种子小心地放回袋中,系好皮绳,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商人,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必须承认,您这次带来的…无论是牲口,还是这些种子,所展现的诚意和执行力,超出了我的预期。您确实打动了我。”这句评价,出自一向冷静自持的杨建国之口,分量极重。
他顿了顿,话锋切入核心:“除了这些牲畜和种子,您此行还有其他货物吗?以及,所有这些,”他的大手一挥,囊括了河滩上哞叫的牛、咩咩的羊、哼唧的黑猪、扑腾的鸡鸭,以及地上那四包沉甸甸的希望,“您希望换取多少磅精铁?”
乔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计算神色。他搓了搓手指,仿佛在掂量无形的砝码。“其他货物?”他摇了摇头,“尊敬的杨先生,在见识过您…庄园里那些令人惊叹的器物和机械之后,我很清楚,寻常的布匹、劣质的陶器、甚至一些粗陋的铜器,恐怕都难以入您的眼。与其带来无用的东西,不如专注于兑现承诺,建立长期的信任。”他巧妙地再次恭维了杨家的技术实力,也暗示了对未来交易的期许。
“至于这次…”乔治的目光扫过那些精铁背篓,声音清晰而坚定,报出了一个早已在心中反复权衡过的数字:“五百磅上好的精铁锭。这是我计算过牲畜的稀有性、运输的艰难、种子的精心收集与筛选、以及我们双方未来合作价值后,认为公平合理的价格。”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坦然地迎向杨建国锐利的目光,等待着回应。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河滩上只剩下牲畜的低鸣和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
乔治报出的数字在河滩的微风中悬停片刻。杨亮与父亲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退开两步,用低沉的汉语进行了一场短暂而高效的内部评估。
“五百磅…精铁…”杨建国低声复述,脑中飞速运转。他快速回顾着上次交易的细节:三十公斤精铁换取了面粉、油和蜂蜜。这次,活畜的价值远高于初级加工品——尤其是那对正值壮年的耕牛,在中世纪几乎等同于一个小型农场的动力核心。而那些精心筛选、分门别类的种子,更是未来数年食物多样化和经济作物的保障。乔治没有漫天要价,这个数字与他心中估算的交易价值区间惊人地吻合,甚至考虑到牲畜长途运输的风险溢价,显得颇为公道。“这商人…确实没耍花招。”杨建国对儿子低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
“好!”杨建国转过身,声音洪亮而干脆,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成交!就五百磅精铁!”他随即补充道,目光扫过身后弗里茨等人放下的沉重背篓,“我们这次带来的略多些,约莫有五百七八十磅上下。烦请乔治先生清点一下,多出的差额,就按上次的等价,用银币结算吧。”
“当然!银币补给,合情合理。”乔治笑容满面,痛快地应承下来。他示意手下准备秤具,同时话锋却微妙地一转,身体也侧向一旁,手臂指向他手下队伍中一个一直隐在阴影里、毫不起眼的身影。“不过,在清点交割之前,还有一事需向两位先生说明。此次随船而来的,除了我这些可靠的手下,还有一位…意外的客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杨亮和杨建国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队伍末尾。那里站着一个他们之前完全忽略掉的人!此人身形不高,裹在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粗麻长袍里,几乎与乔治那些穿着同样朴素但好歹是完整皮坎肩的水手融为一体。然而此刻被特意点出,其与众不同之处立刻凸显出来:最醒目的是他那典型的地中海式发型——头顶剃光,只留一圈稀疏的灰白短发环绕脑后,这是中世纪天主教会神职人员的标志性特征。
“这位是保罗神父,”乔治介绍道,“是我此行途中,在美因茨下游的河段偶然救起的。他乘坐的船遭遇了…嗯…不太友好的水上朋友。”乔治含糊地带过了袭击者可能的身份,继续道,“我本打算将神父护送到最近的罗马教区或安全城镇,但保罗神父听闻我此行是来与‘赛里斯’商人交易,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执意要随船同来。更令人意外的是,”乔治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探究,“神父现在改变了主意,希望在您的…庄园里盘桓些时日,与诸位赛里斯人交流一番之后,再考虑归途。”
这时,那位保罗神父终于主动上前一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粗陋衣着不相符的沉静与从容。他抬起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标准的十字圣号:“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amen.(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他的拉丁语发音清晰标准,带着一种教堂唱诗般的韵律,与乔治的日耳曼腔调截然不同。
“愿上帝的平安与你们同在,尊贵的先生们。”保罗神父的目光平和地扫过杨建国和杨亮,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审视,却又没有侵略性。“我是保罗,蒙上帝恩典,在伦巴第地区侍奉主的卑微仆人。乔治先生的善举让我得以在此与二位相见。”他微微欠身致意,“我本意是返回伦巴第,但得知乔治先生此行竟能遇见来自神秘赛里斯的商人,实感这是上帝安排的奇遇。赛里斯之名,在古老的羊皮卷中闪耀着丝绸与智慧的光芒,却如传说般遥不可及。因此,我冒昧恳请,能否允许我暂时叨扰,见识一下贵方的风物,聆听来自遥远东方的智慧?这对我理解上帝所创造世界的多样性,将是无上的恩典。”他的请求措辞谦卑,理由冠冕堂皇(理解上帝造物),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杨家人心中激起了层层警惕的涟漪。一个神父,主动要求留下?在这危机四伏的边境森林?这绝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