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他由衷地感叹,“一个有经验的工匠,其价值远超十个初学者!我们确实可以教给他们更高效、更科学的方法,比如优化鞣制剂配方、改进工具。但他们对材料特性的直觉、处理不同皮料的经验,这些需要时间沉淀的隐性知识,是无法速成的。他们是有天赋基础的,学习新技术会更快,成品质量的上限也必然更高。这远比从头训练一个毫无概念的流民要高效得多!”
这份“意外之喜”,不仅仅是为营地增添了一个手艺人口,更是补上了一块重要的产业拼图。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营地不仅能产出优质的铁和粮食,还能将狩猎的副产品转化为高价值的皮革商品,整个生产链条变得更加完整和强大。
杨亮之前试图教过他们这几个男性,但是他们好像都没有什么做手艺人或者工匠的天赋,像弗里茨;杨亮望着不远处正奋力挥动斧头劈砍木柴的弗里茨,心中对他的定位异常清晰。这个年轻的萨克森壮汉,是营地中的一个特殊存在。除了惊人的力气和永不枯竭的干劲,他在学习大多数手艺时都显得异常笨拙。杨亮曾尝试教他木工的基本榫卯、铁匠的初步锻打,甚至简单的绳索编织技巧,但弗里茨那双能轻易扳倒公牛的大手,在面对需要精细操作的工作时,总是显得无比僵硬和迟钝,学习过程事倍功半。
然而,杨亮并未因此看轻他。他深知,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纯粹的武力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珍贵的资源。既然弗里茨在其他领域难有建树,杨亮便决定将他的天赋引导到极致。他从手机里残存的资料中,整理出了一套相对系统的长枪战技训练方法——这是冷兵器时代最能发挥力量优势、且相对容易掌握的战场技艺。
于是,每天清晨和黄昏,营地边缘的空地上都会响起弗里茨沉重而规律的喘息声,以及长枪破空的呼啸。他反复练习着刺、扫、格、挑等基础动作,每一个姿势都要求达到力贯枪尖的完美协调。除此之外,杨亮还系统地训练他使用营地自制的复合弓和更易上手的弩。弗里茨在射术上天赋平平,但他那强大的臂力却能让他拉开更硬的弓,射出更有力的箭,在近距离内拥有可怕的威慑力。
日复一日的苦练收到了显着成效。如今,弗里茨已是营地里毫无争议的武力第二人,其纯粹的搏杀能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年富力强但事务繁杂的杨建国,仅次于训练者杨亮本人。他就像一柄被精心磨砺的重锤,虽然无法完成精细的雕刻,却能在需要毁灭性力量时爆发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先别聊了!”杨建国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杨亮的思绪,他从不远处走来,招呼着众人,“饭菜都准备好了,你妈今天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天大的事情,也等吃饱了再说。吃完饭,我们再去河边仔细清点乔治船上的货物。”
这次用餐意义非凡。这是杨家人第一次正式邀请乔治在营地共进晚餐,而非简单的交易完成后就让他离开。这个举动背后蕴含着深层次的认可:乔治已不再仅仅是一个互惠互利的贸易伙伴,更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了“自己人”。
杨亮和杨建国心里都清楚,乔治在与他们的交易中必定赚取了丰厚的利润。但这在二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商人逐利,无可厚非。不让别人赚钱,谁还愿意冒着风险穿越海盗肆虐的河道为我们奔波?”真正让他们感到满意,乃至心生敬意的,是乔治表现出的远超契约精神的可靠性与合作诚意。他不仅完美地兑现了所有承诺,带来了活畜、流民和矿石,更在此基础上发挥出了惊人的主观能动性——他细心筛选流民的背景与技能,主动收集各种可能有用的“怪石头”,这一切都证明他是在真正用心经营这段关系,而不仅仅是在做一锤子买卖。
这顿晚餐,便是对这种可贵品质的最高褒奖,是将其接纳进入这个小小共同体核心圈层的标志。
乔治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殊荣,他受宠若惊地搓着手,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期待着第一次品尝到真正的“赛里斯风味”中世纪菜肴。
而在餐桌的另一端,新来的汉斯一家则显得格外沉默和拘谨。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在长凳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坚固的房屋、人们身上结实的衣物、以及桌上远超他们想象的丰盛食物。环境的巨变和未来的不确定性让他们不敢轻易开口。细心的珊珊注意到了他们的窘迫,便主动上前,用她那已越来越流利的高地德语温和地与他们交谈,介绍着菜肴,缓解着他们的紧张情绪。
杨亮看着这一幕,心中笃定。在他看来,世间万事,“吃饭最大”。一顿充足、温暖、甚至带有庆祝意味的饭菜,远比任何空洞的安慰和承诺更能抚慰流离失所者惶恐的心灵。当胃被食物填满,身体感到温暖,安全感才会慢慢回归,信任才能开始建立。
汉斯一家小心翼翼地接过珊珊递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发面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与谨慎。那饼子白净暄软,拿在手里有一种轻盈而充满弹性的触感,与他们记忆中坚硬、粗粝、能硌疼牙齿、常常掺着麸皮甚至木屑的黑麦面包截然不同。仅仅是这食物的色泽与质地,就足以在他们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他们甚至不敢立刻下口,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一件过于精致的艺术品,而非日常的食物。当最终怯生生地咬下一口,那纯粹的小麦香气与酵母带来的微酸甘甜在口中化开时,一种近乎惶恐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他们不仅找到了安身之所,竟然还能吃上如此精细的、只有富裕自由民才可能偶尔享用的白面食物!
尽管内心震撼,长期的颠沛流离和出于对陌生环境的敬畏,让他们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更加埋头,小口而珍惜地吃着碗中的食物。餐桌上,以珊珊和杨母为首的女眷们发挥了关键作用。她们并没有急于询问什么,而是通过温暖的笑容、简单的词汇、以及生动的比划,耐心地与格尔达交流,询问孩子们的情况,介绍着桌上的菜蔬。这种充满善意的、女性间的沟通,如同温水流过坚冰,一点点融化着汉斯一家紧绷的神经。他们开始意识到,这片庄园的主人似乎与他们过去见过的所有领主老爷都不同,这里没有呵斥与鞭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但切实感受到的平等与尊重,这让他们惊惧的内心终于找到了一丝落地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