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注意到这地方显然是个常用的歇脚点:岸边的草地被踏出一条明显的小径,一块大而平坦的石块被充作了临时的灶台,甚至连堆放柴火的地方都固定在一处浅坑里。船员们轻车熟路地开始卸下少许物资,生起篝火,有人搭起简易的遮棚,有人取水淘米,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常年在外的老练。
“这地方你们常来?”杨亮忍不住向正在监督篝火搭建的乔治问道。
乔治头也没回,注意力仍在火堆上:“每次从你们庄子出来,驶到日头落山,正好就到这。这么多年,几乎没错过。”他用手指了指那块巨岩,“我们都管它叫‘牛饮石’,这段河道里最好的天然泊位了。”
杨亮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随波轻轻晃动的船只:“就这么系着,稳妥吗?万一夜里有水贼……”
乔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杨亮的肩膀:“放宽心,杨先生。夜里行船风险太大,再胆大包天的水贼也不敢在黑灯瞎火里乱闯。更何况……”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闲聊秘闻的味道,“这一年来,法兰克王手下的人加强了对莱茵河一带的管控,那些从北边来的诺曼人的长船,已经很少能摸到这么上游的地方来了。”
这话引起了杨亮的兴趣:“法兰克人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乔治点点头,示意杨亮在火堆旁坐下。一个船员递过来两碗冒着热气的菜汤,乔治接过来一碗,吹了吹气。“查理曼大王对萨克森用兵之后,沿着莱茵河支流增设了不少哨卡。他的兵时常巡逻,碰到可疑的船只就要上去盘查。”他啜了一口热汤,继续说道,“说实话,对我们这些跑船的来说,倒也不算坏事。虽说得多交些过路税,但好歹性命多了层保障。”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乔治那张被河风和日头刻满了痕迹的脸,他的眼中闪烁着惯常的、属于商人的精明:“你们在山谷里头待得久,可能没太留意,这一年来,河上的盗匪确实少了一大截。偶尔还有些不成气候的小毛贼,但也远不如从前那般嚣张了。”
乔治的话让杨亮陷入沉思。他回想过去一年间,通过那台快要报废的行车记录仪断续观察到的阿勒河与莱茵河交汇处的景象——往来船只的确繁忙了许多,但多是商船和渔船,再难见到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维京长船狰狞的身影。偶有听闻的抢劫事件,袭击者的装扮也似乎与传说中的北欧海盗相去甚远:他们缺少那些标志性的盔饰和圆盾,使用的武器也杂乱无章,倒更像是一伙伙当地的土匪或是溃散的散兵游勇。
“照这么说,查理曼征讨萨克森,反倒阴差阳错地给我们这带来了安宁?”杨亮若有所思地说道,下意识地用了一句中文里的老话。
乔治虽然没听懂那句东方谚语,但大致明白了杨亮的意思。“可以这么讲。查理曼的军队在萨克森地方确实造了不少孽,烧村子,赶百姓,听说那边闹得很惨。但他们的兵马也实实在在地吓住了那些北欧海盗,让莱茵河这条水道平安了不少。”他拿起一根柴火添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跃着,“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拧巴,一支征伐的大军,既可能是灾祸的根苗,没准也能成了秩序的柱石。”
杨亮凝视着噼啪作响的火焰,缓缓道:“看来,再不完备的秩序,也比彻底没了章法要强些。至少在这条河上,法兰克人的存在让商船能够平安往来,让沿岸的人家不必日夜悬心盗匪的袭扰。”
这番话让乔治深有感触,他用力点了点头:“您这话说得在理。我想起十年前在这河上跑船,哪次不得雇上一大帮护卫,还时常得给沿河各路豪强上交买路的钱财。比起来,现如今虽然得向法兰克的税官交钱,但好歹有了个明确的数目,航道也确实安稳了不少。”
夜渐深,河面上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负责守夜的船员每隔一段时间就沿着河岸巡视,仔细检查系船的缆绳是否牢固。乔治向杨亮解释着他们的守夜安排:除了固定的轮值守夜,他们还在营地周围布设了简单的预警机关——用细绳巧妙地连接着几个小铃铛,一旦有人或野兽绊到,就会发出声响。
“这些布置主要是防着野兽和那些三五成群的小贼,”乔治说道,“真正成规模的水贼团伙,确实有阵子没见着了。”
杨亮注意到,尽管眼下环境似乎安全了不少,但这些常年在外的商人们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种刻入骨髓的谨慎,是在漫长岁月里与危险相伴而生的生存智慧。
第二天清晨,河面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船队便再次启航。阳光艰难地穿透雾气,在流淌的河面上洒下片片破碎的金色光斑。杨亮站在船头,仔细观察着两岸景致的变迁。随着船队不断向南航行,河岸两侧人类活动的痕迹明显密集起来:时常能看到渔夫在河边撒网,农人在沿岸的田地里弯腰劳作,甚至还能远远望见几处新立的木质哨塔,塔顶偶尔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那些是法兰克人设的哨所,”乔治指着远处河湾一座颇为醒目的木结构塔楼说道,“里面有兵士驻守,负责收取通行税,也管着这一段河面的太平。”
日头将近正午,船队在一处哨所前方的河面缓缓停下。两名穿着法兰克军制式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兵划着一艘小艇靠了过来。乔治熟练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通行文书递过去,并缴纳了规定数额的税款。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士兵们的表情虽严肃,但举止并无刁难,检查完毕便挥手放行。
“搁在几年前,完全不是这般光景,”乔治在士兵的小艇划远后,对杨亮感慨道,“那时候河上各路神仙都设卡子,价钱随口开,态度也蛮横得很。”
杨亮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哨所,若有所思。他意识到,查理曼的扩张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征服,更是在试图强行铺开一种新的秩序。这种秩序或许严酷,或许不公,但确实为这片长久以来纷乱不断的土地,带来了一种粗糙而有效的稳定性。河水流淌,船行不止,两岸的风景在无声地诉说着时代变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