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是跟着杨亮去侦察过的人,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大人,那些海盗……我亲眼见过,他们不是一般的匪徒。个个膀大腰圆,打起仗来像疯子一样,不怕死。我们……我们只有十一个人。”
他的话引起了低声的附和。铁匠老约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闷声道:“是啊,亮子。不是我们怕死,守着咱们的栅栏,靠着地形,豁出命去跟他们干,咱们谁也不怂!可……可出去打,人生地不熟,这……这太险了。”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在来到杨家庄园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不过是莱茵河畔挣扎求生的普通农夫、匠人。战争对他们而言,意味着被焚烧的茅屋、被抢走的粮食、倒在血泊中的亲人,是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他们千辛万苦逃到这里,就是为了远离这一切。拿起武器守护家园是一回事,主动踏进那片他们曾拼命逃离的杀戮之地,完全是另一回事。
杨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皮仔细包裹的物件。当他揭开皮套,露出那个被庄民们视为“赛里斯传世之宝”的黑色平板时,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即使见过多次,这能留存影像的“铁皮盒子”在他们眼中依旧充满神秘。杨亮点亮屏幕,手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其平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那狰狞的面孔——头戴角盔或铁盔,满脸虬髯,眼神凶狠,手中握着巨大的战斧或圆盾。背景是杂乱的海盗营地和高耸的维京长船船舷。
“这就是我们可能面对的敌人。”杨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汉斯说的没错,他们很强壮,很凶悍。你们再看这个。”他又滑动了一下,是另一张照片,显示着河口对岸,主教军队那严整但显得有些僵硬的阵列,以及阵列前方散落的尸体。
弗里茨适时地开口,声音低沉:“这是我们躲在山坡上看到的。主教的军队,装备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领主士兵都好,人数也多。但海盗们像潮水一样冲过来,根本不怕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那片河滩,都被血染红了。”
视觉的冲击,加上亲历者平淡却血腥的描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抽象的“凶残”变成了具体的、可视的威胁。那张狰狞的脸,仿佛正透过屏幕,嘲弄地看着他们。
“我们躲在这里,真的安全吗?”杨亮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山谷不是完全与世隔绝。狩猎、采药、偶尔与外界的贸易,都可能留下痕迹。一旦被他们发现,各位可以想象一下,这些照片里的人,会怎样对待我们的粮仓,我们的屋舍,我们的……妻子和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画面。那是他们最深的梦魇。
老约翰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不能!绝不能让他们找到这里!我……我好不容易才给娃儿盖起能过冬的房子……”
“可是……十一个人,对付几百人……”皮匠喃喃道,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我们不是要去和他们正面决战。”杨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点在海盗营地大概的位置,“我们是去偷袭,像狼一样,咬一口就走。我们有他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弗里茨立刻从墙角提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铁皮桶,桶口引出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
“这是……”众人都认识这东西,是工坊区严格管控的物件,威力巨大的“铁皮雷”。
“对,手雷。”杨亮拿起一个,“我们不会和他们比拼力气和人数。我们要利用夜晚,利用地形,把这些‘铁疙瘩’扔进他们聚集的地方。一声巨响,就能让他们乱成一团。我们穿着这身盔甲,在混乱中冲杀一阵,然后立刻撤退。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恐慌,消耗他们,让他们不敢轻易深入山林,甚至……如果能找到机会,就彻底端掉他们的老巢!”
杨亮的语气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来源于他对装备和战术的代差优势的清醒认识。他详细解释了可能的战术:如何利用夜色接近,如何选择投掷地点,如何一击即退。他的计划具体而清晰,逐渐驱散了一些人心中的迷雾和恐惧。
人们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开始讨论细节。
“晚上去……咱们对那片林子熟吗?”
“弗里茨认得路,我们上次踩过点。”
“这铁疙瘩,扔准了真那么厉害?”
“老爷试过,一头牛都能炸翻!”
“要是……要是撤退的时候被缠上了怎么办?”
“所以我们得规划好路线,互相掩护。这身盔甲,寻常刀剑砍不透。”
理性的讨论逐渐压倒了本能的恐惧。他们开始明白,固守待援(实际上并无援军)或许能侥幸一时,但将命运寄托于敌人的疏忽,无疑是慢性自杀。而主动出击,虽然极度危险,却蕴含着唯一的生机——将威胁扼杀在远离家园的地方。
支撑他们鼓起勇气的,是对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活的珍视。许多人还记得,几年前在贵族老爷的领地上过的是什么日子。农奴安德烈记得,自己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大部分都被领主拿走,剩下的连让一家人糊口都难,冬天只能靠野菜和橡子面度日,看着孩子饿得哇哇哭却毫无办法。自由民卡尔记得,那所谓的自由,意味着更重的税赋和随时可能被征调去给领主修城堡、打仗役,毫无保障可言。
而在杨家庄园,他们有了自己的木屋,虽然简陋却能遮风避雨;田里的收成,交了公库储备之后,都能按劳分到各家,勤快的人家仓里总能有余粮;孩子不仅能吃饱,还能跟着杨家老太太认字读书……这是他们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守护家园,对他们来说,不再是一句空话。他们守护的是碗里的粮食,是身上的衣服,是孩子的笑声,是这份公平、有尊严、有奔头的生活。一旦海盗来袭,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汉斯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干了!大人,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与其提心吊胆地等着斧头砍到门上,不如咱们先摸过去,给他们来个狠的!”
“对!干了!”
“为了庄子!”
“不能让那帮杂碎毁了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好日子!”
一时间,群情激奋。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倒了——那是为了守护现有的一切而不得不战的意志。这意志,源于对失去的深切恐惧,更源于对眼前这份珍贵生活的无比热爱。
杨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统一思想——算是过去了。接下来,将是更加严酷的准备和实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