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看着这十一个人。严格来说,这支小队伍的构成颇为奇特。他们不是贵族麾下职业的骑士,也非临时征召、战战兢兢的农兵。数年如一日,在杨亮近乎严苛的督导下,他们每日操练,熟悉了长枪结阵突刺,也掌握了刀盾近身格斗。虽然缺乏真正的沙场经验,但彼此间的配合和对命令的执行,已远非这个时代普通的武装力量可比。
他最大的信心来源,还是他们身上这套倾注了心血的盔甲。利用超越时代的知识改良的板甲片,结合这个时代能获取的最佳材料,打造出的甲胄,在保证关键部位防护的同时,比常见的锁子甲更轻便灵活。杨亮深信,初上战场的紧张不可避免,但只要战士们发现敌人的刀剑难以穿透自己的铁甲,勇气自然会从心底滋生。
然而,所有这些优势,都建立在野地浪战的基础上。杨亮心里非常清楚,就凭他们这十一人,去强攻有准备的营垒,简直是送死。中世纪的攻城战,守方占据的优势是压倒性的。他没有攻城锤,没有云梯,缺乏任何有效的破障手段。让这些宝贵的战士去硬撞木墙,是最大的愚蠢。
这种谨慎,不仅仅出于战术考量。培养这十一个人所耗费的心血,杨亮比谁都清楚。不仅仅是打造盔甲武器消耗的铁料和无数个日夜的捶打,更是这些年投入的系统训练和文化教导。在这个识字者凤毛麟角的时代,他们不仅学会了战斗,还在杨亮和杨建国的教导下,认得了不少汉字,会算简单的数,甚至了解一些粗浅的地理常识。他们中间,有人是皮匠好手,熟谙皮革处理;有人是操作水力锻锤的铁匠骨干;有人对农田轮作、施肥增产颇有心得。每一个人,都是杨家庄园这个小小共同体中不可或缺的多面手,他们的价值,远不止是一个能打仗的兵卒。
因此,杨亮的战术构想始终明确:利用情报优势隐蔽待机,在野战中趁乱突袭,发挥装备和手雷的瞬间爆发力,达成目标后迅速脱离。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接下来的两天,杨亮和弗里茨轮番出动,像两个幽灵,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角度抵近侦察。他们趴在河岸边的芦苇丛里,潜行到能听到对方营地号角声的距离,竭力拼凑着战场的真实图景。
透过那珍贵的镜头,杨亮看到过小股部队的试探性交锋:几十个主教军的步兵举着盾牌缓缓推进,营寨里立刻飞出稀疏的箭矢,双方在栅栏前几十步的距离对射一阵,互有伤亡,然后主教军的人便退了下去。他也见过维京人偶尔派出的悍勇之徒,冲出营门挑衅,但很快就被主教军阵中射出的密集箭雨逼退。战场中央那些新增的残破盾牌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小打小闹”的残酷。
但他所期盼的,双方主力脱离营垒、在旷野上决一死战的场面,却迟迟没有出现。等待,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林间的生活单调而紧张。队员们除了必要的警戒和锻炼,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保存体力。夜晚,山林里的寒气很重,众人挤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厚厚的毛毯御寒。篝火不敢生得太大,以免炊烟暴露行踪,食物主要是带来的硬面饼、肉干和奶酪,就着冰冷的溪水下咽。这种时候,杨亮会和弗里茨,或者和几个年纪稍长的队员低声交谈,谈论庄子里的事,谈论家里的婆娘孩子,用对平凡生活的念想,冲淡战场带来的压抑感。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传来的异动打破了多日的沉寂。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号角声和划桨声惊醒了杨亮。他立刻带上弗里茨,以最快速度潜行到最佳的观察点。
眼前的景象让他精神一振。莱茵河的主河道上,出现了数艘体型明显大于维京长船的船只。它们挂着主教的旗帜,船身更高,结构更坚固,甲板上能看到持弩的士兵。这些船只组成一个松散的编队,在河面上来回巡航,有效地驱赶着试图靠近的维京长船。有几艘维京船试图强行冲滩,在主教军船只的弩箭射击和撞击威胁下,只有两三艘侥幸成功,将少量人员和物资卸下后,便仓皇驶离。大部分河面,已经处于主教军队的控制之下。
“他们掐断水路了。”弗里茨低声道。
杨亮点点头,心中快速盘算。他移动镜头,仔细审视着维京营地。栅栏后的活动似乎频繁了一些,能看到一些新面孔,营地的规模也似乎略有扩大。但距离和障碍物让他无法精确点数。他根据营帐数量和人员活动密度大致估算,营地里的人数,在得到这次有限的补充后,可能维持在三百人上下。比起最初观察到的四百余人,兵力有所损耗,但依然是一支强大的战斗力量。那些新运进去的物资,恐怕也是为了应对长期围困。
控制河道,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号。这意味着海盗营地被实质性地孤立了。杨亮推测,这些北欧人在下游可能还有更庞大的部落或盟友,但远水难解近渴。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三百多名海盗只能依靠营地里的存粮苦苦支撑。
“他们的粮食和淡水,撑不了太久。”返回营地后,杨亮对围拢过来的队员们分析道,他尽量用最朴实的语言,“被断了补给,困得越久,他们越难受。”
“那他们肯定要拼命打出来?”一个年轻队员急切地问。
“换成是你,你会坐着等死吗?”杨亮反问,“尤其是这群以勇猛或者说凶悍着称的海盗。突围决战,是他们唯一看得见活路的选择。我猜,他们很快就会有所动作了。”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不安的情绪。僵局即将被打破,猎人等待的时刻,或许就在眼前。杨亮下令,全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武器不离身,斥候加倍警惕,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但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思维的人,杨亮也无法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海盗的首领异常狡猾,或者他们确信下游的援军能在粮尽前赶到,因而选择死守不出呢?虽然这不符合海盗的一贯作风,但战场之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这种不确定性,像一片阴云,笼罩在杨亮心头。
黄昏时分,夕阳给森林披上一层暗金色的外衣。杨亮逐一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盔甲的每一个搭扣,武器的每一寸锋刃,都经过反复确认。那些用铁皮、火药和导火索精心制作的手雷,被格外小心地分配下去,每个队员都清楚自己背负的使命,以及投掷的时机和信号。十一副盔甲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十一双眼睛,透过层叠的枝叶,紧紧盯着河口的方向。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松涛,如同战鼓敲响前的漫长静默。决定命运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