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一个脸上带着刀疤、之前很少说话的中年雇工,啃着饼子,目光望向远处庄园中心那片建筑中特别显眼的、有着瓦片屋顶的房子。
“约翰老爷,”他声音有些沙哑,“听说……在咱这儿,活干得好,娃儿能去那学堂……念书?”
约翰正就着水囊喝水,闻言放下囊袋,点了点头。他言简意赅,没有什么修饰:“嗯。老爷们看重这个。娃儿灵醒,肯学,就有机会。”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让问话的人,以及旁边几个有孩子的父母眼中,骤然亮起了一种光。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渴望,那是对下一代命运可能被改变的、极其微薄却又无比真切的希望。他们卖力地挥动胳膊,似乎也因此有了更沉重的分量。
夕阳将天空和麦田都染成橘红色时,一天的劳作结束了。约翰带着这支疲惫却安静的队伍回到窝棚区。他拿出一个木片,上面用炭条记录着每个人今天完成的工作量。他开始按照记录分发作为报酬的粮食和几块粗布。看着雇工们领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时,那脸上洋溢的感激和欣喜,约翰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他虽然没能像哥哥乔治那样,带着商队穿越群山,与各路贵族商人周旋,也没能像许多年轻庄客那样,掌握那些精妙得如同魔术般的工匠技艺,但他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组织起力量,将这些金灿灿、沉甸甸的果实,一颗不少地、稳妥地收进庄园的谷仓里。这,就是他在这个越来越不一样的杨家庄园里,找到的属于自己的、没人能替代的位置。
第二天的收割继续。阳光依旧很好,只是风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预示着季节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转向。约翰正指挥着雇工们将捆好的麦束装上驴车,准备运往打谷场。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田埂走了过来。
是卡洛曼。
这个来自南方图卢兹的贵族青年,在庄园里已经待了快三年。他的汉话说得相当流利,平日里不是在藏书楼里埋头啃那些厚厚的书卷,就是跟在杨亮或杨保禄身边,观察、询问、学习。但他出现在秋收的第一线,还是头一遭。他换上了一身和雇工们差不多的粗布衣服,但那份长久养成的挺拔姿态和眉眼间的气质,依旧让他与周围汗流浃背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约翰大叔。”卡洛曼用熟练的中文打招呼,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热火朝天的收割场面,在那些堆积的麦束和地瓜山上停留了片刻,“今年的收成,看起来非常可观。”
约翰停下手中的活,用汗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对这位好学的“老爷客人”,他始终保持着尊敬。“卡洛曼老爷,您来了。是啊,托老天爷的福,雨水和阳光都赶在了点儿上,加上咱们的田地养得肥,种子也是挑过的,收成确实不赖。”
卡洛曼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在收割麦子、采摘豆荚和挖掘地瓜的不同人群之间移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向约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约翰大叔,我观察了一下。无论是之前的播种、施肥,还是现在的收割,庄园对每一种作物动手的时间,似乎都把握得非常精确。麦子刚好在完全黄熟但未倒伏时收割,豆荚饱满但未开裂,地瓜也是在块茎充分膨大但未受霜冻的时候起获。你们是靠观察作物的状态,世代相传的经验,还是有……别的什么方法?我感觉,老爷们好像手里有一张看不见的时间表,到了某个特定的点,就下达统一的指令。”
约翰被问得愣了一下。他干活是一把好手,杨亮让他什么时候播种,他就带着人播种,让他什么时候收割,他就组织人收割。他依赖的是对杨亮的信任和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从未深入想过这背后的道理。他挠了挠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头皮,脸上露出些窘迫。
“这个……卡洛曼老爷,您问我这个,我可就说不上来个一二三了。我就是个干活的,老爷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他顿了顿,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不过……我好像听老爷们提起过,说是有一个什么……‘节气表’?对,好像是这么个词儿。”
“节气表?”卡洛曼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在他的认知里,确定农时要么依靠教会颁布的宗教节日和斋期来大致推算,要么依靠观察星象运行,或者依赖农夫口耳相传的、关于特定植物开花、候鸟迁徙的自然物候经验。从未听说过“节气表”这种似乎自成体系的东西。
“星象图吗?还是……类似教会的圣历?”他追问。
约翰努力地回忆着,试图解释清楚:“星星?好像不全是……教会的历法?也不太像。就是……就是一年里头,好像分成了二十四个……嗯,对,二十四个点儿!每个点儿都有个叫法,比如‘立春’、‘雨水’、‘惊蛰’……说是到了那个日子前后,就该干某样农活了。有时候,到了某个特定的‘节气’,老爷还会让大家稍微歇歇,吃点特别的,比如‘冬至’那天,全庄园都会包饺子吃。您没留意吗?”
卡洛曼脸上的困惑更深了。“节日?我确实注意到庄园里有一些不同于外界的庆祝日,比如‘冬至’、‘清明’。但……难道所有的节日都吃饺子吗?这些节日之间,依据什么来区分?它们和决定何时下种、何时收割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似乎是一种与教会节日体系完全不同,却又与农业生产每一个环节紧密扣合的时间划分方式,其精密和针对性远超他所知的任何方法。
约翰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他憨厚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微黄的牙齿:“卡洛曼老爷,您这可把我彻底问住了。饺子嘛,好像也不是所有节气都吃,但‘冬至’是肯定要吃的,‘立秋’好像也吃过……具体有啥区别,为啥定在这些日子,我是真搞不明白。这些道理,恐怕只有杨亮老爷,或者杨建国老先生才说得清楚。您要是真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问他们?”
卡洛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道了谢,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正在被快速收割的麦田。雇工们在约翰的指挥下高效地劳作着,他们或许根本不明白“节气”的深奥原理,但却在严格地执行着由这套体系衍生出的、精确到日的生产指令。这与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在他出身的法兰克世界,以及他所知的整个欧洲,时间更多地被宗教节日和季节性的农业生产所标记。圣诞节、复活节、圣徒纪念日,葡萄收获月、牧草收割季……这些时间点往往模糊、可变,严重依赖于地域气候和农夫个人的经验判断,从未形成一个精确、统一、能够普适于广大地域农业生产的历法系统。查理曼大帝时代虽然也尝试过历法改革,但其粗疏和对农事指导的乏力,与杨家庄园所使用的这套“节气”体系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涂鸦。
“二十四个时间点……每个都有特定的名称……对应着特定的农事……”卡洛曼低声重复着。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节气表”又是杨家人带来的、源自他们遥远故乡的古老智慧。它不像宗教历法那样关注神迹与救赎,而是将目光完全聚焦于大地、气候与作物生长周期的关系,用一种近乎洞察自然规律的方式,将一年的时间精细地切割开来,并赋予其明确无误的农事指导意义。这是一种纯粹基于对自然现象的长期观察和农业实践总结出的时间哲学,与依赖神启和口传传统的欧洲历法,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他心中的好奇之火被彻底点燃了。这已经不仅仅是关于何时播种收割的实用知识,更是一种观察、理解和顺应世界运行规律的、独特的思维范式。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郑重地向杨亮请教这神秘的“二十四节气”究竟是何物,它的原理是什么,又是如何在这片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土地上被应用、验证和调整的。弄懂它,或许就能更进一步理解,杨家庄园为何能在农业生产上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效率和近乎预言般的稳定性。这片看似普通的土地之下埋藏的秘密,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深邃和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