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严令各地药局、医馆协同防范,大雪过后恐有疫情,需提前备足防治伤寒冻疮之药,由官府统一采购分发亦可安民心。”
说完这一番条理清晰,考量周全的见解,楚斯年立刻垂下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谦卑:
“此皆臣之拙见,妄议朝政实属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他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请罪。
半晌,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斥责或质疑。
一只手伸了过来,没有扶他,而是轻轻拈起他垂落肩头的一缕长发,缠绕在修长的指间把玩。
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漫不经心。
楚斯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听得头顶传来谢应危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悠悠响起:
“楚卿真乃朕之明珠,光辉自照,得卿一人,朕复何求?”
楚斯年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谢应危这话语中的意味太过深重,远超寻常的赞赏或宠信,这绝非一个君王对臣子该有的态度,尤其对方是谢应危这般多疑暴戾的帝王。
他感到那缕被谢应危缠绕在指尖的发丝微微收紧,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
这亲昵的举动在无声地强调着话语中的分量。
楚斯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脑中飞速运转。
谢应危是在进一步试探他的野心,还是真的对他产生了几分信任?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的反应都至关重要。
心念电转间,楚斯年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比的恳切,顺着谢应危的话回应:
“陛下谬赞,臣惶恐至极!微臣不过是倚仗陛下圣辉,方能借得些许萤火之光。
臣只愿竭尽绵薄为陛下分忧解劳,以求圣体安康江山永固,便是臣此生最大的福分与企盼。”
谢应危把玩着他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楚斯年伏低的显得异常单薄的背脊上。
楚斯年的回答滴水不漏恭顺至极,完全符合一个“纯臣”该有的反应。
然而不知为何,谢应危心底那丝因楚斯年专注政务而未注意到自己心绪的微妙不悦,并未因这番合宜的回答而完全消散。
但他并未说破,只是缓缓松开那缕发丝,指尖无意掠过楚斯年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起来吧,你的法子朕会斟酌。”
谢应危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
楚斯年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一旁,依旧是一副恭谨模样。
谢应危凝视着楚斯年低垂的眼睫,那副温顺恭谨无懈可击的模样,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将两人隔开。
静默在殿内流淌,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他终是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回摊开的奏折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惯常的淡漠:
“退下吧。”
楚斯年依言,深深一揖:“微臣告退。”
他垂首敛目,步履平稳地退出紫宸殿,月白袍角在门槛轻轻掠过未有半分迟疑。
殿内重归寂静。
谢应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眼底晦暗不明。
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烦躁与失落。
“楚卿啊楚卿。”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嘲弄又似无奈。
“当真是……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