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相册,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夜晚的苏屋邗比旺角安静得多,能听到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像海潮。
她想念家驹。想知道他今晚在做什么,是在band房写歌,还是和队友庆功?她知道他家的电话,但这么晚,打过去要找什么借口?而且,她不想在父母家和他通电话,总觉得会被听出什么。
在这个没有手机、bp机也不在身边的夜晚,思念变得纯粹而安静。她只能等待,等明天,等下一次见面。1987年的爱情就是这样,需要耐心,需要经营,像慢慢煲一锅老火汤。
但她并不焦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被熟悉的安全感包围,她知道有些感情急不来。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拧亮床头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亦舒的小说《流金岁月》翻看起来,试图让思绪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正当她读到锁锁与南孙的某个微妙段落,为其中的友情与命运感慨时——
“哔啾——哔啾哔——”
一阵轻快、婉转,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口哨声,从阳台方向传来,听起来就像一只夜莺或不知名小鸟在窗外鸣啭。
乐瑶起初没在意,苏屋邗夜里偶尔有鸟叫。但那口哨声太有韵律,太过“标准”,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调子,不像野生鸟类。
她忽然心念一动,放下书,仔细再听。
“哔啾——哔哔啾——”
口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不远处的阳台外。一个念头闪过——是家驹! 他以前在band房等得无聊时,就喜欢随口吹些小调或模仿各种声音,这灵巧又带点促狭的口哨,是他的风格。
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前。她先没有开灯,就着房间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小心地拉开一点点窗帘,朝外望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闲闲地靠在自家阳台的栏杆上,面朝着她的方向,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显然刚才那几声“鸟鸣”正是他的杰作。昏黄的路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勾勒出他带着笑意的脸庞和微微蓬松的头发。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宽松的睡裤,像是刚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随意的居家气息。见她的窗帘动了,他眼睛明显一亮,笑意加深,那笑容里有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也有毫不掩饰的“抓到你啦”的欢欣。
乐瑶忍住笑,轻轻推开玻璃门,探出半个身子。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做咩啊?黄生,三更半夜唔瞓觉,喺度扮雀仔引女仔啊?”她压低声音,用气声说着,眼里却闪着被逗乐的光。
家驹见她出来,笑意更深,他也用气声回应,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低沉而清晰:“哇,我吹得咁似都俾你认得出?犀利哦阿清妹妹。”他故意把“妹妹”两个字叫得又轻又佻,“我见某间房灯仲亮住,以为有夜猫未瞓,吹首歌仔同佢解下闷啫。”
“我睇紧书啊,阿哥。你几时学咗呢招‘口技’?下次演唱会可以加插环节咯。”乐瑶靠在自家阳台门边,抱着手臂。她身上穿着旧款的碎花睡衣裤,头发松松地披着,被他这样调皮地“引”出来,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骚扰”带来的雀跃。
“即兴发挥咯。”家驹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栏杆上,距离仿佛拉近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很专注,带着玩味的打量。“咩书咁好睇,令你连我啲‘天籁之音’都差啲错过?”
“唔话你知。”乐瑶扭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总能这样,用一些孩子气的小把戏,瞬间打破距离和静夜。
“唔话我知?”家驹学着她的话调,然后压低声音,带了点诱哄,“嗱,我琴晚件外套……你摺得咁整齐,我系咪要多谢你?定系……你特登想留低我啲‘男人味’?” 他把“男人味”说得特别慢,带着明显的调侃。
乐瑶脸一热,幸好夜色掩护。“黄家驹!你少自作多情啦!顺手之嘛!”
“顺手?”他笑出声,声音压得更低,像夜风拂过耳畔,“我点觉得,你对我啲嘢,都特别‘顺手’同细心呢?”
“喂!”乐瑶羞恼,却又被他直白的话语撩得心尖发颤。她左右看看,确定夜深无人,一种大胆的冲动涌了上来。她不再只是靠在门边,而是轻轻走上前,一直走到自家阳台的防盗网前。
她看着他,他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静静地回望她。
乐瑶伸出右手,纤细的手指穿过自家冰凉的防盗网格子,缓缓地、坚定地伸向他的方向。夜风掠过她的指尖,带来细微的凉意,但她的掌心却因期待而微微发热。
家驹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同样伸出手。他的手臂更长,轻易就越过了栏杆间的空隙。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轻柔地握住了她探出的手指,然后慢慢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吉他手特有的、指尖略硬的薄茧,摩挲着她柔嫩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从手背的皮肤一路窜到心尖。
他握得很紧,却又不是用力的紧握,而是一种充满占有欲又无比珍惜的包裹。乐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以及那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敲打在她的心上。
然后,家驹低下头。
他并没有看向别处,目光始终锁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还有一丝虔诚。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抬起,将她的手背贴向自己的唇。
先是微凉的、柔软的触感——那是他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手背的皮肤上。一个短暂而珍重的停留,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手背,比夜风要灼热得多。
紧接着,他的吻并未离开,而是微微张开唇,更紧密地贴合,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印下第二个、更深的吻。乐瑶甚至能感觉到他唇瓣的细微动作,以及那轻柔的吸吮感,像蝴蝶采撷花蜜,珍重至极。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从那接触点炸开,沿着手臂的血管直冲头顶,让她头皮都有些发麻,脸颊更是烧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他抬起头,依旧没有松开手。他的拇指指腹开始轻轻摩挲她刚才被亲吻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动作缓慢而眷恋,仿佛在回味,又像是在安抚她加速的心跳。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在夜色里像两簇幽深的火焰,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嘴角重新勾起笑意,那笑意里满是得偿所愿的满足和更深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