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排练室的窗外,1987年冬日的雨水似乎格外绵长。墙上《亚拉伯跳舞女郎》的海报边缘已微微卷曲,旁边贴着新专辑《现代舞台》的构思草图——那些线条在潮湿空气里显得模糊不清,正如乐队此刻的处境。
家驹盘腿坐在旧地毯上,吉他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几个简单的和弦在室内回响,却没有发展成完整的旋律。他的眉头微蹙,眼神停留在窗玻璃蜿蜒的雨痕上。
“又系雨。”阿paul推门进来,抖落外套上的水珠,“呢个月落咗廿几日啦。”
家驹没有抬头:“《冷雨夜》嘅歌词家强改紧第三稿。”
“仲改?我觉得第一稿已经几好。”阿paul在放大器旁坐下,开始调试效果器。
“佢话未到嗰种‘孤独’嘅感觉。”家驹终于放下吉他,“话要再真实啲。”
真实。这个词在1987年末的beyond排练室里,变得格外沉重。
会议室里,leslie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推到桌面上方。
“《亚拉伯》销量未达预期,但电台播放率比《永远等待》高15%。”他的指尖划过数据图表,“证明你哋嘅音乐开始被主流媒体注意,但仲未真正入屋。”
家驹沉默地看着那些数字。三万七千张——对地下乐队来说是奇迹,对唱片公司来说却是需要“调整”的信号。
“下一张专辑系关键。”leslie的眼镜反射着荧光灯的白光,“我嘅建议系:一、增加流行元素但保持摇滚内核;二、培养第二主唱,丰富乐队声线层次;三、强化键盘部分,拓宽音乐色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对面的五人:“我知道你哋有自己嘅想法。但系市场就系咁残酷——要么适应,要么继续喺地下。”
深夜的排练室只剩家驹一人。他面前的稿纸上写着《冷雨夜》的旋律骨架——特意简化的和弦进行,压低的调性,一切都是为家强量身打造。
“细哥哥。”家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修改后的歌词稿,“改好咗,你睇下。”
家驹接过稿纸,那句“冷雨夜我不想归家,怕望你背影”被划掉又重写,纸面几乎要透破。
“点解坚持要自己填词?”家驹问。
家强低头:“因为…我想唱嘅系我自己嘅感觉,唔系你帮我写嘅感觉。”
那一刻,家驹看到了弟弟眼中某种倔强的光。他想起自己向leslie提议让家强主唱《亚拉伯》时,对方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leslie话,如果当时真系畀你唱《亚拉伯》,张碟可能卖唔出三千张。”家驹说。
家强咬住嘴唇:“我知我唱得唔好。但…总要有开始。”
另一角落,阿paul和远仔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冲开一切》的吉他solo部分,两人各自录了demo。阿paul的版本充满布鲁斯的推弦和滑音,粗粝而有力;远仔的版本则更注重旋律性和空间感,在失真中保留着一丝清澈。
“两个版本拼埋佢。”家驹在控制室听完后说,“阿paul弹主架构,远仔加啲装饰音。”
这种合作与竞争并存的氛围,在《现代舞台》录制期间成为常态。远仔凭借惊人的天赋,在从未受过正规训练的情况下,完成了专辑80%的键盘编排。录音师王纪华感叹:“远仔条友真系鬼材嚟架,十几岁人,嗰啲结他已经玩到出晒火,依家连keyboard都搞得掂!”
而阿paul则在leslie的推动下,开始承担更多主唱任务。《午夜流浪》中他那沙哑而疲惫的声线,与家驹清亮的嗓音形成奇妙互补,为beyond打开了新的可能性。
《现代舞台》的录制进入中期时,家驹的缺席变得明显。他常常独自留在家里写歌,或者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行走。
“佢以前唔系咁。”世荣在录音间隙对leslie说,“《永远等待》嗰阵,佢连鼓嘅microphone点摆都要管。”
leslie叹口气:“佢需要时间接受现实。我哋所有人都需要。”
现实是:在几乎没有摇滚基础的香港乐坛,让大众接受以三到四部分电吉他演奏为主的音乐“真是谈何容易”。rosita记得当时同龄人的反应:“‘咩话?你听beyond?唔系嘛!’——那种无形的peer pressure,让喜欢beyond都需要勇气。”
然而正是在这种压力下,《现代舞台》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平衡:
《赤红热血》保留了beyond的愤怒内核,但编曲更加精细;《冷雨夜》虽是一首情歌,却毫无甜腻之感,只有冷雨般的孤独;《迷离境界》中键盘与吉他的对话,创造了乐队前所未有的迷幻氛围。
家驹在《现代舞台》中的创作方式发生了微妙变化。从以往直接的社会控诉(如《巨人》),转向更个人化的情感剖白(如《天真的创伤》)。
“只有最真实的才能打动人心及恒久留传。”leslie在企划会议上强调,“摇滚音乐就系现代社会的精神文化,佢有生命嘅。当你细心欣赏一张好嘅摇滚唱片,你可以体会到歌、旋律、编曲、歌词同乐手之间有一种完整嘅关系。”
这种理念体现在《现代舞台》的每一个细节中:《城市猎人》用电子音效营造都市丛林感时,吉他riff依然坚如磐石;《旧日的足迹》虽然是旧作重录,但重新编排后既保持了原作的真诚,又增添了岁月的质感。
专辑完成前夕,家驹终于回到了录音室。他听着完整的母带,表情复杂。
“《赤红热血》入面,”他指着频谱仪上吉他轨道的波形,“阿paul同远仔嘅solo拼埋之后,反而有种…对话嘅感觉。”
“似争吵定似合作?”leslie问。
家驹沉默片刻:“似两种唔同嘅愤怒,一种向外爆,一种向内烧。”
这或许正是《现代舞台》最真实的写照:在商业与艺术、亲情与理性、个人与集体、坚持与妥协之间,beyond找到了一种暂时的平衡。
这种平衡让《现代舞台》成为beyond最“全面”的专辑——它不像早期作品那样青涩直接,也不像后期作品那样成熟圆滑,它记录了一支乐队在十字路口的挣扎与抉择。
多年后,当家驹回顾这张专辑时说:“我好锺意《现代舞台》,因为佢入边包含咗好多beyond以前未用过嘅idea…成张碟出咗嚟好摩登、好update。”
而leslie则在商业角度看到更深层意义:“《现代舞台》嘅改变,基本上就系beyond踏上成功方向嘅开始。佢哋证明咗自己有能力将摇滚元素同流行音乐兼融——该有嘅有,唔该有嘅就无,无半点渲染,无半点滥用。”
在那个香港乐坛尚未真正接受摇滚的年代,《现代舞台》像一座孤岛,也像一座桥梁。它让rosita这样的乐迷终于可以坦然说“我听beyond”,也让更多人在《冷雨夜》的雨声和《赤红热血》的怒吼中,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而当远仔在专辑完成后选择离队,当阿paul正式成为第二主唱,当家强继续在哥哥庇护下缓慢成长——所有这些人事变迁,都让《现代舞台》成为beyond发展史上不可复制的时刻。
那是一张在雨中诞生的专辑,记录了五个年轻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摇摆、争执、妥协与突破。它的每一声吉他嘶吼、每一段键盘旋律、每一句歌词,都是那个特定时空的见证:
在1987年到1988年的交界处,在香港流行乐坛的边缘,有一支叫beyond的乐队,他们试图在商业的框架内,保存摇滚的火焰。这个过程充满痛苦,但也正因如此,那些火焰才格外珍贵,才能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温暖着无数在冷雨中前行的人。
1987年11月某个潮湿的午后,二楼后座排练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阿paul在角落反复调试着《午夜流浪》尾奏的吉他音色,效果器发出刺耳的啸叫。世荣的鼓槌搁在军鼓上,已经半小时没有动过。家强低头拨弄贝斯弦,弹出的却是断断续续、不成调的低音。
控制台前的沙发上,家驹侧躺着,面对墙壁,一条手臂垂到地面。他已经这样躺了一个多小时,耳机半挂在耳边,里面根本没有声音。
“大佬,”家强终于忍不住,“《冷雨夜》最后一段和声,你听下我咁唱得唔得?”
没有回应。
阿paul和世荣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两周——自从《现代舞台》进入后期混音阶段,家驹的参与度越来越低。他仍然会完成自己的录音部分,但结束后就陷入一种沉默的游离状态,不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每一个细节。
下午三点,门被轻轻推开。
乐瑶提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袋子里透出菠萝油和蛋挞的香气,还有奶茶杯壁凝结的水珠。她今天穿了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下午茶到。”她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阿paul如释重负地放下吉他:“正啊!饿死。”
世荣起身帮忙摆放食物,家强也凑过来。只有沙发上的家驹,只是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转身。
乐瑶将一杯冻奶茶单独拿出来,走到沙发旁蹲下。她能看到家驹闭着眼睛,但睫毛在轻微颤动——他醒着。
“起身啦,”她轻声说,“饮啲嘢先。今日好焗,出咗身汗要补充水分。”
家驹终于睁开眼,视线在乐瑶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坐起来。他接过奶茶,吸管插破封口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啵”声。
半小时后,乐瑶收拾完垃圾,对正在发呆的家驹说:“陪我出街买啲嘢。”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家驹看了她一眼,默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