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她步行去花店。镇子很小,从家到花店只要十五分钟。路上会经过面包店、邮局、小广场,她会和认识的人点头微笑,偶尔停下来说几句话。
花店已经开了五年,有了固定的客人——新婚的夫妇,过生日的老人,想念孩子的母亲。她总是能配出最合适的花束,知道什么花配什么颜色,知道什么场合送什么花。
今天的花店里,阳光特别好。玻璃窗擦得透亮,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架子上摆着早上刚送来的新鲜花材——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还有一小桶薰衣草干花。
苏念坐在窗后的藤椅上,没有马上开始工作。她看着窗外——小广场上,几个孩子在追着鸽子跑,笑声清脆。长椅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慢慢摇着扇子。对面咖啡馆的老板娘在擦桌子,抬头看到她,挥手微笑。
一切都很好。平静,安宁,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下午两点,花店的门被推开。苏念抬起头,看到念安走进来——二十五岁的青年已经长成沉稳的男人,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妈妈。”念安微笑,“我们来看你了。”
小男孩松开爸爸的手,跑到苏念面前,仰着小脸:“奶奶!”
苏念的心柔软成一滩水。她弯腰抱起孙子——这是念安的儿子,叫小星星,因为出生时眼睛特别亮,像星星。三岁了,健康活泼,心脏检查一切正常。
“奶奶,花花!”小星星指着架子上的玫瑰。
“奶奶给你编个花环好不好?”苏念放下他,拿起几枝小雏菊和满天星,灵巧地编成一个小花环,戴在孙子头上。
小星星高兴地转圈,花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苏忘。三十岁的她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怀了第二个孩子。顾琛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蛋糕和礼物。
“妈妈,生日快乐。”苏忘走过来拥抱她。
苏念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七十岁生日。
“怎么都来了?不是说了不用特意……”
“七十岁是大生日。”顾琛笑着说,“孩子们都想你了。”
他们关了花店,一起回家。下午的阳光把薰衣草田照得一片金紫,风过处,干枯的花茎轻轻摇曳,像在低语。
家里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摆着鲜花和餐具,厨房飘出烤鸡的香气。姜暖也来了,带着她的孙辈,还有陈默——他现在完全白了头,但精神很好,还在管理基金会。
一顿简单而温馨的生日晚餐。孩子们说着各自的生活,孙辈在桌边嬉闹,老朋友回忆着往事。笑声不断,偶尔有眼泪,但都是温暖的眼泪。
苏念看着这一切,心里被一种平静的幸福感填满。她想起很多年前,陆延舟去世时,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想起温言刚离开时,她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
但现在,她坐在生日餐桌前,身边是爱她的人,窗外是她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土地。她不孤独,她很完整。
晚餐后,孩子们在花园里玩。小星星追着萤火虫跑,苏忘和顾琛在秋千边低声说话,念安和女朋友在薰衣草田边散步。
苏念一个人回到客厅,在壁炉前的摇椅上坐下。壁炉上摆着很多照片——她和温言的结婚照,苏忘的毕业照,念安的博士照,孙子的百日照。还有一张很老的照片,装在简单的木相框里。
她拿起那张照片。是陆延舟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站在苏黎世大学的樱花树下,笑容里有她从未见过的青涩和明亮。
这是她从陆延舟留下的盒子里找到的,夹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小字:“给我爱的念念——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照片,我已经不在了。但请记住,我曾经这样年轻过,曾经这样爱过你。”
苏念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悲伤的笑,是释然的笑。
她把照片放回原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那是她这些年整理的,从十八岁到七十岁,所有的照片都在里面。
她一页页翻看。十八岁初遇陆延舟时的青涩,二十五岁结婚时的憧憬,三十岁生苏忘时的疲惫,三十五岁离婚时的决绝,四十岁遇见温言时的谨慎,五十岁生日时的释然,六十岁送别温言时的平静……
最后,是她七十岁今天的照片——孩子们围着她,她坐在中间,白发苍苍,笑容宁静,眼中再也没有阴霾,只有经历过一切后的清澈和从容。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顿了一下。那里夹着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是十年前,陈默从慕尼黑寄来的那份加密医疗报告。
她最终解密了它。密码确实是苏忘的生日。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陆延舟在去世前确认,他携带的遗传基因突变是显性的,有50%概率遗传。他做了全面的基因分析,得出结论——苏忘没有遗传,但如果是男孩,遗传概率会更高。他在报告最后写了一段话: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份报告,说明我们的儿子可能已经出生了。如果是男孩,请一定定期带他做心脏检查。这是我的罪,需要你和孩子来承担。对不起。如果可能,请告诉孩子,爸爸爱他,虽然从未见过他。陆延舟。”
苏念当年看完报告,沉默了整整一天。然后她给念安做了全面的基因检测——结果让她又哭又笑。
念安没有遗传那个突变。他的心脏问题,真的只是偶然。
她把报告锁进抽屉,再也没有打开。直到今天,她把它放进相册,作为过去的一部分,封存起来。
合上相册,苏念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星空璀璨。孙辈们已经睡了,苏忘和念安在厨房收拾,顾琛在花园里抽烟,抬头看着星空。
一切都很好。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的很好,未来的会更好。
她兑现了自己的选择——这一生,爱过,痛过,恨过,最终与所有的记忆和解。她用孤独终老(温言先走),祭奠了那段用命的爱情。
但孤独不是寂寞。孤独是完整的自己,与自己相处,与自己和解,与自己地久天长。
窗玻璃上,映出她白发苍苍的倒影,和窗外璀璨的星空重叠在一起。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七十年的风雨,也有七十年的阳光。
最终,她与自己,地久天长。
(全书终)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在普罗旺斯的阳光下,在薰衣草的花香里,在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
感谢你陪伴苏念走过这一生。愿每一个受过伤的人,都能在世间里找到和解。愿每一个爱过痛过的人,最终都能与自己地久天长。
再见,苏念。
再见,陆延舟。
再见,温言。
再见,所有的爱恨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