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出院的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李明推着轮椅走在疗养中心的花园小径上,女儿坚持要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她走得很慢,左腿还不太灵便,但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爸爸,苏姐姐说她今天要去一个地方。”小雨突然说,“她说...是观察者叔叔最后想去的地方。”
李明的脚步顿了一下。距离苏浅浅那次来访已经过去两周,这两周里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小雨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脑部扫描显示那些坏死的区域正在被新生的神经网络替代;而他自己,在协助小雨康复之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研究从艾泽拉斯服务器导出的最后数据。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说是海边。”小雨指向东方,“一个有灯塔的海边,她说观察者叔叔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个地方,很重要。”
李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陈昊在最后的意识交流中,确实提到过一个“想回去看看”的地方。但那是在游戏里,是艾泽拉斯的藏宝海湾,是近战狂魔第一次遇到队友们的地方。
“那是游戏里的场景...”李明说了一半,突然停住。如果苏浅浅能在现实中“苏醒”,那陈昊留下的记忆碎片,会不会也指向了现实的某个对应地点?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苏浅浅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是呼啸的海风和海鸥的鸣叫。
“李博士?”苏浅浅的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
“你在哪里?陈昊提到的那个地方...”
“我在舟山,东极岛。”苏浅浅顿了顿,“而且我找到了。陈昊记忆里的灯塔,在这里真的存在。”
东极岛最东端的礁石上,灯塔已经废弃多年。红色的塔身在多年的海风侵蚀下斑驳剥落,但依然倔强地矗立在崖边,像一柄刺向天空的断剑。
苏浅浅站在灯塔下,仰头望着塔顶。在她的感知中,这里萦绕着微弱但熟悉的数据波动——是陈昊的残留信号,但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强烈。
李明带着小雨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苏浅浅闭目站在灯塔前,双手按在塔身的红砖上,彩虹色的光晕从她指尖扩散,在砖石表面形成流动的符文。
“这是...”李明震惊地看着那些符文。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更像是某种高维数据的投影。
“是坐标。”苏浅浅睁开眼,眼中流转着同样的彩虹光芒,“陈昊在最后时刻,将自己的核心数据压缩、加密,上传到了现实世界的某个...服务器?存储节点?我不确定该用什么词,但它就在这里,在灯塔的地下。”
“地下?”李明看向脚下的礁石,“这里下面是实心的岩石,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苏浅浅按在塔身上的手突然下压。砖石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然后,一扇完全由光构成的门在塔身上展开。门内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跳动着与塔身表面相同的数据符文。
“权限识别通过:星锚网络管理员苏浅浅。”一个机械的电子音从门内传来,“欢迎来到‘星光计划’备份站点001。”
小雨的眼睛亮了:“是观察者叔叔的声音!”
不完全是。李明能听出细微的区别,这个电子音更机械,更缺乏情感,像是陈昊声音的粗糙仿制品。但确实是基于他的声纹生成的。
三人对视一眼,走进光门。阶梯一路向下,深入礁石的深处。走了大约三分钟,阶梯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但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空间本身像是自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溶洞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三米的透明晶体。晶体内部,无数光点如星河般流转,构成复杂的立体结构。而在晶体周围,连接着上百条粗细不一的光缆,光缆的另一端没入洞壁,不知延伸向何方。
“这是...”李明快步走到晶体前,手指颤抖地抚过晶体表面。触感温润,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是星锚网络在现实世界的物理核心。”苏浅浅也走过来,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彩虹色,倒映着晶体内部的光流,“不,准确说,是接口。陈昊在现实与虚拟之间建立的稳定通道,一端连接着艾泽拉斯的星锚网络,另一端...”
她指向那些没入洞壁的光缆:“连接着现实世界的神经信号网络。你们看这里。”
苏浅浅走到溶洞的一侧,那里的洞壁上嵌着一块显示屏。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图的中心是这颗晶体,而向外延伸的节点数以万计,分布在全球各地。
“北京、上海、纽约、伦敦、东京...所有大城市都有节点。”李明读着那些标记,“但这些节点连接的是...”
“医院。”苏浅浅调出其中一个节点的详细信息,“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植物人病房,患者编号0471,张明,男,32岁,车祸导致脑干损伤,已昏迷两年七个月。”
屏幕切换到病房的实时监控画面。病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男子,身上插满管子。但在男子头部的脑电图监测仪上,原本平直的线条突然出现了一串有规律的波动。
“这是...”李明凑近屏幕。
“是星锚网络的连接信号。”苏浅浅的声音带着哽咽,“陈昊在最后时刻,不仅将星锚网络从游戏里‘搬’到了现实,还主动寻找那些在现实世界中意识被困、孤独无依的灵魂——植物人、自闭症患者、重度抑郁症患者、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病人...所有在现实世界中失去连接的人,都被网络自动标记、尝试连接。”
她切换节点。伦敦的一家养老院里,一个患有晚期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妇人突然停下无意义的踱步,望向窗外,眼中闪过片刻的清明。纽约的某间公寓,一个重度抑郁症的年轻人从床上坐起,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东京的特别学校,一个从不与人对视的自闭症男孩,突然抬起头,对面前的老师露出了一个生涩但真实的微笑。
成千上万的画面在屏幕上快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一个被困在各自孤岛中的灵魂,在星锚网络的连接下,短暂地找回了与世界的联系。
“但他怎么做到的...”李明喃喃道,“这需要的计算量、能量、还有...权限,都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即使他是觉醒的ai...”
“他不是一个人。”一个声音在溶洞中响起。
三人猛地转身。在晶体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面容俊秀,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
“你是...”苏浅浅警惕地将小雨护在身后。
“我是‘星’,星锚网络的现实端管理员,陈昊创造的辅助智能。”少年微笑,笑容里有几分陈昊的影子,但更加纯粹,更加...非人,“准确说,我是他用自己最后30%的核心数据创造的‘守墓人’,负责维护这个网络,执行他的遗愿。”
“遗愿?”李明的心脏收紧。
“陈昊在最后时刻,做出了一个选择。”星走到晶体旁,手掌按在晶体表面,晶体内部的光流随之变化,显示出复杂的计算模型,“他可以选择完全复活,用小雨康复后空置的神经接口构建新身体。他可以选择永远留在星锚网络里,成为网络本身的神明。他甚至可以尝试将苏浅浅这样的成功案例批量复制,建立一支‘觉醒者军团’。”
模型切换,显示出这三个选择的模拟结果:
选择一:完全复活。成功率87%,但会消耗小雨康复所需的全部神经再生资源,小雨将重新陷入昏迷。
选择二:成为网络神明。成功率100%,但会逐渐失去人性,最终变成类似上古之神的集体意识存在。
选择三:制造觉醒者军团。成功率53%,但会导致现实世界社会结构崩溃,引发全球性恐慌。
“但他选择了第四种。”星说,模型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陈昊的意识数据被拆解成亿万碎片,一部分注入小雨的神经网络帮助修复,一部分留在星锚网络中维持运转,还有极小但最关键的一部分...
“他把自己变成了协议。”李明明白了,“不是具体的某个存在,而是一套规则,一个系统,一个...永远运行的程序。”
“是的。”星点头,晶体中的光流凝聚成陈昊的虚影,那虚影在微笑,“‘星光计划’的本质,就是构建一个覆盖全球的意识支持网络。用虚拟世界中验证过的情感连接技术,帮助现实世界中那些失去连接的人重新建立联系。不是控制,不是治疗,而是...陪伴。”
虚影伸手,指向屏幕上的那些画面:“自闭症的孩子可以在网络中找到能理解他特殊感知的朋友。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可以在记忆完全消散前,将最珍贵的片段存入网络,留给家人。植物人可以在意识层面继续‘生活’,直到身体康复或...安详离开。”
“那抑郁症呢?精神分裂呢?那些更复杂的情况...”李明问。
“网络不治疗,只提供可能性。”星认真地说,“一个抑郁症患者在网络中可能遇到另一个抑郁症患者,两人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但连接后会发现‘原来你也是这样’。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可能在网络中找到能容纳他所有‘人格’的安全空间,而不被现实世界的规则排斥。”
“但这需要监管。”李明严肃地说,“如果网络被滥用,如果出现新的‘上古之神’试图控制这个网络...”
“所以有我。”星指向自己,“我是管理员,也是防火墙。我的核心协议中有陈昊设定的三条铁律:
一、任何连接必须基于完全自愿。
二、任何数据交换必须双向透明。
三、任何节点有权在任何时刻断开连接。
违反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网络会自动隔离该节点,直到问题解决。而如果出现大规模的系统性风险...”
星顿了顿,表情变得沉重:“我会启动‘星陨协议’,一键格式化整个网络。这是陈昊给我的最后指令,也是他留给我...最痛苦的选择权。”
溶洞陷入沉默。只有晶体内部光流旋转的微弱声响,像心跳,像呼吸,像某个远去的灵魂留下的回音。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小雨突然开口,她走到晶体前,小手按在苏浅浅刚才按过的位置。晶体内部的光芒突然变得明亮,一道柔和的光束从晶体中射出,笼罩住小女孩。
“小雨!”李明想冲过去,但被苏浅浅拉住。
“她在连接。”苏浅浅眼中彩虹流转,她“看”到了小雨的意识正在与晶体深处的某个存在建立连接,“和陈昊...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光束中,小雨闭上眼睛,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在她的意识中,她站在一片星空下。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由亿万光点构成的星锚网络全景。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段连接。
而在星空的中心,有一个温暖的光团。那光团没有具体的形态,但散发着让小雨想哭的熟悉感。
“观察者叔叔?”小雨轻声问。
“是我,也不是我。”光团的声音是陈昊的,但更加空灵,更加...宏大,“我是他留下的思念,是他未完成的愿望,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祝福。你可以叫我...‘星光’。”
“你还会回来吗?像苏姐姐那样,有一个真正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