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南下的第三日。
车队已驶出京城三百余里,正经过淮河渡口。
正值开春,淮河冰面初融,渡口挤满了等待过河的商旅。宇文璟的车队虽有钦差仪仗,也只能按序排队。
叶凌薇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春儿小声说:“娘娘,您说这渡口得等多久?”
“少说一个时辰。”叶凌薇目光扫过人群,“春儿,你看那边那个戴斗笠的汉子。”
春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渡口茶棚里坐着个中年男子,头戴宽檐斗笠,正低头喝茶。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但坐姿笔挺,手指关节粗大,不像寻常百姓。
“他……在看咱们?”春儿紧张地问。
“从我们到渡口,他已经往这边看了三次。”叶凌薇放下车帘,“去请殿下来。”
春儿连忙下车,不一会儿,宇文璟骑着马过来。
“怎么了?”
叶凌薇将刚才所见说了一遍。
宇文璟不动声色地朝茶棚方向瞥了一眼,对侍卫长低语几句。侍卫长点头,带着两名侍卫装作闲逛,朝茶棚走去。
片刻后,侍卫长回来,脸色凝重。
“殿下,那人走了。属下在他坐过的桌子底下,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小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质地坚硬,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盘曲的蛇。
宇文璟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
“殿下认识这符号?”叶凌薇问。
宇文璟没回答,将木牌收起:“此事稍后再说。先过河。”
车队终于轮渡。两艘大船来回运了三趟,才将所有人和车马运过淮河。
对岸是淮安府地界,天色已近黄昏。宇文璟下令在驿站歇宿。
驿站不大,但因为是官驿,还算干净整洁。宇文璟和叶凌薇各住一间上房,侍卫们住东西厢房。
晚饭后,宇文璟来到叶凌薇房中。
“看看这个。”他将木牌放在桌上。
油灯下,木牌上的符号更清晰了。那蛇形图案盘成三圈,蛇头昂起,口中衔着一枚铜钱。
“这是什么组织的标记?”叶凌薇问。
“‘衔钱蛇’。”宇文璟沉声道,“江南一个秘密帮会的标志。这个帮会成员复杂,有商贾、有江湖人、也有……官员。”
“他们想做什么?”
“不知道。”宇文璟摇头,“但这个帮会与赵文博有关联。我查赵文博案时,曾在他的账本里见过这个符号,但当时没在意。”
叶凌薇心头一紧:“所以渡口那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八九不离十。”宇文璟道,“看来,江南那些人已经知道我们南下了,而且……不想让我们顺利到达。”
“那接下来怎么办?”
“将计就计。”宇文璟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他们既然派人盯着,我们就让他们盯着。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从明日起,你与我同乘一车。”
叶凌薇一怔:“这……不合规矩吧?”
“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宇文璟看着她,“既然有人盯上我们,分开反而更危险。”
叶凌薇想了想,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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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清晨。
车队继续南下。
叶凌薇果然与宇文璟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宽敞,两人对坐,中间隔着张小几。
春儿坐在外间,时不时偷瞄里面,心里直犯嘀咕:娘娘和殿下这样相处,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
宇文璟在看地图,叶凌薇在翻一本书,两人都没说话。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声响。
良久,宇文璟忽然开口:“昨晚我收到京城的飞鸽传书。”
“什么事?”
“父皇……要给你封赏。”宇文璟放下地图,“圣旨应该已经出了京城,最迟明日就会追上我们。”
叶凌薇愣住:“封赏?为什么?”
“赵文博案了结,你父亲沉冤得雪。按例,忠臣之后该有抚恤。”宇文璟道,“更何况,你在查案中也出了力。”
叶凌薇沉默片刻:“我不想要封赏。”
“为什么?”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哥哥妹妹都死了。”叶凌薇声音很轻,“再多的封赏,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宇文璟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明白。有些伤,不是金银爵位能抚平的。
“但这是父皇的心意。”他道,“也是朝廷的态度。叶将军的忠烈,需要让天下人知道。”
叶凌薇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殿下,您知道我这八年来,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我父亲被人忘了。”叶凌薇的声音有些哽咽,“怕雁门关那二十万将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没人记得他们为什么死,为谁死。”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如果封赏能让更多人记住我父亲,记住那些将士,那我接受。”
宇文璟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甚至不是复仇本身。
她要的,是公道,是记忆,是那些枉死的人不该被遗忘。
“凌薇,”他轻声道,“你父亲不会被人忘记。至少,我不会忘。”
叶凌薇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声,轱辘轱辘。
宇文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逝的景物。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八年前,叶将军救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殿下,您要好好活着。这天下,需要明君。’”宇文璟转回头,看着叶凌薇,“我那时才十六岁,不懂什么叫明君。但我记住了,叶将军是用命在保这个天下。”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所以我想,至少,我要保住叶将军的女儿。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叶凌薇怔怔地看着他。
这些话,宇文璟从未对她说过。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的好,是因为婚约,因为责任,或者因为……别的什么。
原来,是因为父亲。
“殿下,”她轻声说,“谢谢您。”
“不必谢。”宇文璟道,“这是我该做的。”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不再尴尬。
那是一种……彼此理解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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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四,午后。
车队行至徐州地界。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江南风貌,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虽是初春,已有柳树抽芽,远远望去,一片嫩黄。
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人,身着禁军服饰,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
车队停下。
太监翻身下马,走到宇文璟车前,躬身行礼:“奴才参见三殿下。”
宇文璟下车:“李公公?你怎么来了?”
李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亲自出京,必定有大事。
“奴才奉旨前来。”李公公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绸卷轴,“圣旨到——三皇子侧妃叶凌薇接旨!”
叶凌薇连忙下车,在道旁跪下。
春儿和侍卫们也跪了一地。
李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