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陕北黄土坡,旱得厉害。
开春后就没下过一场透雨,毒日头天天挂在天上,把坡上那点可怜的墒情都快烤没了。
风一吹,黄尘就扑簌簌地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地里的玉米苗子蔫头耷脑。
李桂花撂下锄头,直起酸疼的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
她望了望一眼看不到头的坡地,又扭头看了看地头。
两个娃,五岁的女儿招娣和三岁的儿子铁蛋,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用树枝抠着干裂的土坷垃玩。
小脸上也沾满了土,招娣的头发黄恹恹地贴在额头上。
“妈,渴……”铁蛋抬起头,小声嘟囔着,小嘴干得起皮。
桂花心里一揪。
水壶里早就没水了,早上带来的那点稀米汤,两个孩子早就分着喝完了。
她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刚想开口让招娣带着弟弟去远处沟底看看那点泥洼水还在不在,就听见坡下传来一阵粗嘎的吆喝声。
“胡大柱!李桂花!人呢?躲哪儿去了!”
桂花心里咯噔一下,循声望去。
只见坡下小路上,晃悠上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邻村的王老五,膀大腰圆,穿着件不合时宜的旧的确良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
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小子,是他本家侄子,都吊儿郎当的,眼神不善。
王老五是这一带有名的二道贩子,也往外放点印子钱。
桂花男人去年开春想多承包点地,就是找他借了五十块钱当本钱,结果地没刨出食,意外从坡上摔下,人先没了。
婆婆当时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抓药治病,又陆陆续续向王老五借了三十多。
这利滚利的大半年,也不知道滚成了多少。
桂花下意识地攥紧了锄头把,手心汗涔涔的。
王老五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坡,叉着腰,喘着粗气,眯缝眼在日头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桂花身上,皮笑肉不笑:“哟,就桂花你一个在啊?胡大柱呢?躲了?”
“我爹去沟那边担水了。”桂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王叔,你有事?”
“有事?屁话!”王老五啐了一口黄痰,“你说我有啥事?钱!欠我的钱啥时候还?这都多久了?真当我开善堂的?”
他的嗓门大,吓得地头的招娣和铁蛋缩成了一团,不敢吭声。
桂花的心怦怦直跳,脸上却强撑着:“王叔,眼下……眼下春荒,地里还没见收成,实在拿不出。
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等秋里……”
“秋里?等到秋里老子裤衩都赔掉了!”王老五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她,“少废话!今天要么还钱,连本带利八十五!要么,就拿东西抵!”
他说着,那双三角眼就滴溜溜地往桂花身后的破窑洞打量,又扫过地里那几件破旧的农具,最后落在墙角那两只正在啄食的瘦母鸡上。
“没东西?没东西就拿这两只鸡利息!”王老五朝身后一努嘴,“去,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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