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青阳市上空。
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车笛,显得格外遥远。
清虚斋内一片昏暗,只有靠近博古架的那张巨大木桌上,亮着一盏老旧的绿罩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将周围堆积如山的杂物和落满灰尘的器物推入更深的阴影里。
胡一蜷缩在桌子另一侧的破旧藤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下午数学考试的惨败和老头布置的“七星步”与特殊能量引导口诀,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眼皮直打架。
面前摊开的线装书页上,那些用朱砂小楷誊写的繁复符咒轨迹和拗口口诀,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如同催眠的咒文。
“......离火聚形,震木引机,巽风导气......坎水为基......嗯......”他含糊地念着,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头猛地向下一沉,差点磕在桌角上。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裂帛声,在死寂的店铺内骤然响起!
声音来自门口方向!
胡一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
只见那扇紧闭的、吱呀作响的木门缝隙下方,一道黯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黄芒,如同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那东西薄如蝉翼,形似一张折叠的旧式黄纸符箓,只有巴掌大小。
它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能量波动,仿佛包裹着一团沉重的铅。
符纸边缘有些破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它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声而迅疾地游弋,目标明确地朝着伏案而眠的清虚子激射而去!速度之快,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胡一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出声提醒,但嘴巴刚张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清虚子的反应!
趴在桌上、似乎早已熟睡的清虚子,在那符纸滑入门缝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直了一瞬!
他并没有立刻抬头,但那枯瘦如柴、搭在桌沿的手指,指尖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那道黄符纸即将触碰到清虚子衣袖的瞬间!
清虚子动了!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与那道符纸有着某种奇特的感应。
他没有抬头,只是右手闪电般向下一抄!动作快得超出了胡一的视觉捕捉能力,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道疾驰的符纸,已被清虚子稳稳地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精准而有力。
整个店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台灯灯丝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胡一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清虚子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将他此刻的神情映照得无比清晰------那是一种胡一从未见过的凝重!
浑浊的老眼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寒潭在翻涌,所有的慵懒、邋遢和玩世不恭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连那标志性的红鼻头,似乎也失去了血色,显得异常冷硬。
他捏着那张破旧的黄符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去看符纸上的内容,而是猛地抬眼,目光如两把冰冷的锥子,穿透昏暗的光线,直刺向门口的方向!
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厚重的门板,刺破沉沉的夜幕!
胡一屏住了呼吸,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起来。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从清虚子身上弥漫开来,沉重地压在胡一的心口。
他从未见过老头如此失态!这张破纸......到底是什么来头?
清虚子的目光在门口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对峙。
最终,他缓缓收回目光,如同耗尽力气般,沉重地落在手中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压下翻腾的心绪,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慎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道折叠的黄符。
符纸展开,露出里面用浓稠如血的朱砂绘制的符文。
那符文极其繁复古奥,笔画间透着一股苍凉凶戾的气息,与胡一平时练习的基础符箓截然不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清虚子的目光落在符文之上,瞳孔骤然收缩!如同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胡一清楚地看到,老头捏着符纸的手指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本就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
一股难以遏制的、混合着惊骇、愤怒和一丝......绝望的狂暴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从他苍老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混账!!”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清虚子喉咙深处迸发!
他握着符纸的手猛地攥紧,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张符纸生生捏碎!
胡一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陶罐摇晃了几下,险些掉下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清虚子那声低吼发出的同时,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的那张旧黄符,边缘猛地腾起一缕极其细微、却颜色妖异的幽蓝色火苗!
那火苗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吞噬了整张符纸!
嗤嗤......
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冰冷而非灼热的气息。
幽蓝的火光映照着清虚子铁青扭曲的脸庞,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和那抹深沉的绝望映照得清清楚楚。
短短几秒钟,那张承载着不详信息的符纸,就在清虚子颤抖的手掌中,彻底化为了一小撮细碎的、闪烁着诡异蓝芒的灰烬,簌簌落下,飘散在满是杂物和灰尘的地面上,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与普通灰尘无异。
整个店铺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缕冰冷的、仿佛来自幽冥的焦糊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清虚子保持着那个攥紧拳头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生气的石像。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灰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那股狂暴的怒意似乎随着符纸的燃烧而宣泄了大半,但残留下来的,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凝重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胡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从未见过老头如此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符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清虚子终于动了。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佝偻着背,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僵硬而沉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胡一,甚至没有看任何地方。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周围堆积的杂物,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接着,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向墙角那个积满灰尘、堆满破烂的大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