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皇兄们都有病

第4章 魂断诏

镇南关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细密阴冷,连绵不绝,将关隘内外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湿气透过窗缝渗入静室,带着泥土与铁锈的混合气味,让本就凝重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压抑。

林肃披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外袍,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榻边小几上,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色泽深沉,纹丝未动。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或许是秋寒侵体,或许是心绪不宁,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笺。

信是甲三刚刚冒着雨,亲手递到他面前的。来自京城最深处、代价难以估量的消息。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书写者处于极大的紧张与急迫之中。内容简短,却字字如刀,狠狠剜进林肃的肺腑——

“九月初三夜,殿下以‘心血引路’秘法,强开寒渊秘库,引玄阴真水之力,隔空援南疆。施法过半,遭阴寒气劲反噬,心脉碎裂,神魂离体。张天师携龙虎山至宝‘镇魂玉’及时赶至,以毕生修为施展‘锁魂固魄’之术,勉强吊住一线生机。然殿下生机几绝,至今昏迷,魂魄游离,药石罔效。宫中密闻,太后已召宗正寺及太医院首秘密议事,恐……早备后事。另,暗查之举似已引起某些人警觉,线断其三,余者暂伏。万望将军珍重,留待有用之身。”

密笺末尾,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属于皇室暗卫最高级别紧急情报的暗记——滴血残剑。

林肃捏着密笺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纸张边缘在他无意识的力道下,已变得皱褶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心血引路……心脉碎裂……神魂离体……药石无效……早备后事……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上,带来近乎窒息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胸口那处旧伤(曾被邪气侵蚀,虽被净化之力修复,却依旧脆弱)猛地抽搐起来,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又被他死死压下。

原来那跨越千里的清冽力量,是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

原来梦中那苍白脆弱的身影,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到残酷的写照。

原来他以为的“凤体欠安”,竟是……油尽灯枯,魂魄将散。

“……呵。”一声极低极沉的笑,从林肃喉间溢出,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自嘲。他林肃自负算无遗策,敢以身为饵搏杀邪魔,却连累那个最不该被牵连的人,为他燃尽了自己。

什么国之柱石?什么功在社稷?若是以他的性命、他的功业,需要萧谨言付出如此代价来换取,那他宁愿……从未踏足南疆!

“将军!”甲三一直屏息守在门口,见状不对,立刻上前,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边未能完全拭去的一丝血迹,心头大骇,“将军!您……”

“我没事。”林肃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缓缓松开几乎要将密笺捏碎的手,将那张承载着噩耗的纸,凑近旁边烛台跳跃的火苗。

橘黄的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惊心动魄的字句吞噬,化为灰烬,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如同那个人正在消散的生机。

“京城……我们的人,全部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有任何动作。”林肃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灰烬落在掌心,冰冷。

“可是将军,殿下的情况……”甲三急道。

“我知道。”林肃打断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翻涌的痛苦与暴戾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惊,“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他们再冒险。有些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他撑着软榻边缘,慢慢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脚步甚至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

“甲三,准备一下。”

“将军要去哪?您的身体……”

“去校场。”林肃走向门口,推开挡在面前的甲三,声音平淡无波,“躺了太久,该动动了。”

“将军!医官说过您绝不能……”甲三试图阻拦。

“甲三,”林肃停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我是你的将军。现在,执行命令。”

甲三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看着那道明明摇摇欲坠却仿佛蕴含着火山般力量背影,最终只能咬牙领命:“……是。”

他知道,将军不是在逞强,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与绝望。

---

镇南关校场。

秋雨淅沥,将演武台冲刷得一片湿滑泥泞。本该空无一人的场地中央,却立着一个墨色的身影。

林肃未着甲胄,只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手持一杆军中常见的制式长枪。枪是凡铁,刃口甚至有些磨损,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缓慢而艰难的动作,划破雨幕,带起沉闷的风声。

没有内力灌注,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最基础、最枯燥的刺、挑、扫、拨。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他周身未曾愈合的伤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他的鬓发和衣衫,脸色白得透明,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不断颤抖。

但他没有停。

一枪,又一枪。仿佛要将所有的焦灼、痛悔、无力、暴怒,都宣泄在这冰冷的铁器与无情的雨水之中。仿佛只要身体足够疲惫,脑海中的那些画面——苍白的面容、碎裂的心脉、游离的魂魄——就能暂时被屏蔽。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终于遏制不住,他猛地以枪拄地,单膝跪倒在泥泞中,咳得撕心裂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灰黄色的泥水里,瞬间晕开,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刷稀释。

“将军!”甲三和几名闻讯赶来的暗卫冲上演武台,想要扶起他。

“滚开!”林肃低吼一声,挥开他们的手,用尽力气重新站直身体,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濒死的孤狼,“我还没死!”

他重新举起长枪,再次刺出。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更加沉重,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般的决绝。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校场上那个独自挥枪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孤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杆凡铁长枪终于脱手,“哐当”一声落在泥水里。林肃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向前扑倒,被甲三等人死死扶住。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明。

“……传令……”他靠在甲三肩上,气若游丝,声音却异常清晰,“让赵破虏……来见我……立刻。”

---

一个时辰后,收拾停当、勉强恢复些许镇定的林肃,在静室中见到了神色凝重的赵破虏。

“林将军,您这是……”赵破虏看到林肃比之前更加糟糕的脸色,心下骇然。

“一点皮肉活动,不碍事。”林肃摆手,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将军,北狄狼骑潜入的踪迹,可有更确切消息?”

赵破虏虽疑惑,还是立刻答道:“最新斥候回报,在断魂岭东北方向的‘野人沟’,发现疑似狼骑丢弃的辎重和新鲜马蹄印,方向指向……中原腹地‘颍川’一带。但痕迹很快被雨水冲毁,无法确定具体人数和最终目标。”

“颍川……”林肃眸光一沉。颍川地处中原腹心,水陆要冲,若北狄精锐在此地制造事端,后果不堪设想。“‘荆棘之眼’残党的踪迹呢?”

“最后消失点也在断魂岭附近,与狼骑痕迹有部分重合,之后便再无消息,如同人间蒸发。”

林肃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脑中的剧痛与昏沉依旧存在,但一种冰冷的、属于将领的本能在强行运转。北狄狼骑、“荆棘之眼”残党、颍川、断魂岭……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碰撞。

还有京城……那悬于一线、危在旦夕的生机。

一个模糊却极其危险的猜测,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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