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刚过傍晚，天色骤然阴沉，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
陈江河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关门，一个披着破麻袋、浑身湿透的身影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院子，差点被门槛绊倒。
“陈大夫！救命！救救我家婆娘！”来人抬起一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是住在公社最西头的老光棍，马有福。他五十多岁才娶了个有点痴傻的外乡女人，平日里当宝贝似的。
陈江河心里一紧，连忙将他扶进屋里：“马叔，别急，慢慢说，嫂子怎么了？”
“生…生孩子…”马有福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疼了一天了…就是生不下来…接生婆…接生婆说没法子了…让准备后事…”他说着，腿一软就要往下跪，“陈大夫，求您了，都说您能耐大，您去看看吧！我给您磕头了！”
陈江河一把架住他，心头剧震。难产！在这个医疗条件几近于无的乡村，几乎就是一道鬼门关。他不是妇产科医生，前世虽有涉猎，但主要精力都在内科和针灸上，接生经验几乎为零。
“马叔，你先别慌。”陈江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生婆怎么说？胎位正吗？”
“接生婆说…说是脚…脚在下头…”马有福哭丧着脸，绝望地比划着。
臀位！陈江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是最棘手的难产情况之一，极易导致脐带脱垂、胎儿窒息，产妇也面临大出血的风险。
“陈大夫…您要是不去…她们娘俩就…就都没活路了…”马有福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雷声轰鸣，雨势更大了。
去，还是不去？
不去，无人能指责他一个赤脚医生。去了，万一救不回来，他这刚刚积累起来的名声，恐怕会瞬间崩塌，甚至可能惹上麻烦。这不是普通的病症，这是两条人命！
但看着马有福那绝望无助的眼神，听着窗外凄厉的风雨声，陈江河脑海中闪过的是希波克拉底誓言，是那本《濒湖脉学》扉页上“仁心为本”的字迹，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对这片土地和乡民最朴素的牵绊。
“走！”陈江河不再犹豫，抓起药箱，将针包小心地塞在最里面，又飞快地将仅剩的一点消炎粉和一小卷相对干净的纱布揣进兜里，“马叔，带路！”
雨夜的路，泥泞不堪，漆黑一片。马有福打着唯一的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雨中摇曳，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陈江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身子里灌，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
马有福家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已经变得沙哑无力的哭喊声，还有一个老妇人焦急的念叨。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汗液和霉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里屋的土炕上，马有福的婆娘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一个干瘦的老接生婆站在炕边，搓着手，满脸无奈和恐惧。
“陈大夫…您可来了…”接生婆看到陈江河，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分担责任的人。
陈江河没理会她，快步走到炕边。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产妇已经力竭，宫缩微弱，胎心……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产妇隆起的腹部，仔细倾听。隔着肚皮，能听到微弱而杂乱的心跳声，时快时慢，这是胎儿窘迫的征兆！
“热水！干净的布！越多越好！”陈江河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有福和接生婆愣了一下，慌忙行动起来。
陈江河洗了手，深吸一口气，对产妇温声道：“嫂子，别怕，我是陈大夫，来帮你的。你跟着我说的做，用力！”
产妇茫然地看着他，眼神涣散。
陈江河知道，必须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他取出银针，消毒，快速刺入产妇的合谷穴、三阴交穴。这两个穴位是催产的要穴，能增强宫缩，恢复产妇体力。
下针的瞬间，他再次催动那奇异的气感。这一次，他感觉到气流进入产妇体内后，并非直接作用于病灶，而是如同温和的溪流，缓缓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元气，激发着她身体本能的潜力。
“呃啊——”随着行针，产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原本微弱的宫缩似乎加强了一些，眼神里也恢复了一丝神采。
“好！就是这样！跟着宫缩用力！”陈江河鼓励着，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臀位，必须想办法纠正胎位，或者，协助胎儿娩出。
他知道几个纠正胎位的古代手法，如“膝胸卧位”，但产妇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徒手进行内倒转！这是风险极高的操作，需要极其精准的手法和对胎儿位置的精确判断，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子宫破裂或胎儿损伤。
他没有选择。
“马叔，按住她的肩膀！接生婆，你过来帮我！”陈江河沉声吩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他用热水再次仔细清洗手臂，涂上仅剩的一点酒精。在接生婆和马有福惊骇的目光中，他将手缓缓探入产道。
触碰到胎儿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那奇异的气感，仿佛顺着他的手臂延伸了出去，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胎儿在宫内的位置、姿势，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那小小生命微弱的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