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委干部的出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医院内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气氛,骤然勒紧。风声鹤唳,人心浮动。陆九思能清晰地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除了惯常的探究和好奇,更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疏离、审视,甚至隐隐的避让。护士们与他交接工作时,话语更加简短、公式化;药房和设备科的拖延,也从之前的隐晦变得近乎理直气壮。
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麻烦人物”。与一场可能涉及大案、引来部队和公安的调查紧密相连,现在又疑似被内部监察部门“关注”,谁都想离他远一点,免得惹上不必要的牵连。
陆九思对此了然于胸,却无暇他顾。他的重心,依旧牢牢钉在周晓武的病床上。毒物袭击造成的损伤是全面而持久的,多器官功能支持、感染防控、内环境稳定……每一项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周晓武的身体像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他和李主任则是不停地寻找漏洞、拼命修补的水手。
这天上午,一场预料之中的危机爆发了。
周晓武的肾脏功能在间断性血液净化的支撑下,依旧持续恶化,达到了需要紧急进行持续性肾脏替代治疗(crrt)的指征。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复杂的血液净化技术,在八十年代初期的县级医院,几乎等同于天方夜谭。李主任和陆九思反复评估后,认为必须冒险一试,否则周晓武很可能撑不过下一次毒素蓄积或严重感染。
没有现成的crrt机器,只能利用现有的血液透析设备进行改装,由医生和护士手动控制超滤、置换液输注和抗凝,这需要极高超的技术、严密的监控和近乎完美的团队配合。
手术室被临时改造成了重症血液净化室。无影灯再次亮起,冰冷的光芒下,周晓武被各种管路缠绕,如同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陆九思和李主任站在床边,神色凝重。周围是严阵以待的护士和负责生命体征监控的麻醉科医生。赵干部派了两名战士守在门外,禁止任何人打扰。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战斗。
“连接动脉管路,开始引血。”李主任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紧绷。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路从周晓武的股动脉引出,进入自制的“人工肾”循环。机器的嗡鸣声加入进来,与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
“超滤速率,每小时200毫升,密切观察血压和中心静脉压。”
“置换液流速,每小时1500毫升,注意电解质和酸碱平衡。”
“肝素抗凝,首剂负荷量,后续根据aptt调整。”
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护士们默契配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他们必须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时刻关注着每一个参数的变化,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凝血、空气栓塞、电解质紊乱或血流动力学崩溃。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最初的几个小时还算平稳,周晓武的生命体征在药物和机器支持下勉强维持。但陆九思和李主任都不敢有丝毫放松。
下午三点左右,危机悄然而至。
监护仪上,周晓武的血压开始出现缓慢但持续的下滑趋势。中心静脉压也在降低。心率增快。
“血容量不足?还是毒素清除导致血管扩张反应?”李主任眉头紧锁。
“加快置换液流速,暂时降低超滤速率。补充200毫升胶体。”陆九思快速判断。
措施采取后,血压暂时稳住了,但没有回升。
半小时后,更棘手的情况出现。负责观察管路和滤器的护士低呼一声:“陆医生,李主任,滤器凝血了!”
滤器凝血,意味着血液净化效率大打折扣,且可能引发更广泛的凝血障碍。
“增加肝素剂量,用生理盐水快速冲洗滤器!”李主任果断下令。
然而,就在护士准备执行时,周晓武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剧烈的、不协调的抽动!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全身性的、僵直的强直发作!
“癫痫发作!停用肝素!准备安定!”陆九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抗凝与抗癫痫,在此时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安定静脉推注进去,抽搐暂时控制住了。但滤器凝血情况加重,血压再次开始下滑。而由于刚才的抽搐,血管通路也受到了影响,血流不畅。
“重新建立血管通路!准备更换滤器!”李主任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已经有些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