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此刻气氛压抑如盛夏雷雨前的低气压。陈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吹不散缭绕的烟气和人心底的焦灼。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医院党委的几位主要成员——党委书记老秦,张院长,陈炳坤副院长,以及主管医疗的孙副院长。还有两位不常出现在这种场合的面孔:县卫生局那位孙主任,以及脸色始终沉肃的赵明赵干部。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置陆九思。
孙主任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情况就是这样。根据监察委同志初步了解,陆九思在周晓武病例的诊治过程中,确实存在多处违反医疗常规和医院管理制度的行为。虽然出发点是救死扶伤,但无组织、无纪律、擅自采用高风险未经验证技术,并且未经充分程序审批使用特殊物资,这些问题客观存在,影响恶劣。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他的行为不仅给医院管理带来了混乱,也给上级部门的工作造成了被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局里的意见是,鉴于问题的严重性和当前的特殊形势,陆九思同志不再适合担任周晓武的主治医生,也不宜继续参与其后续治疗。应暂时停止其临床工作,接受全面审查。这也是对病人负责,对医院负责,对他个人负责。”
陈副院长低着头,用钢笔在本子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没有说话。张院长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党委书记老秦则眯着眼睛,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烟雾后的表情难以捉摸。
“孙主任,”张院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陆九思年轻,有冲劲,方法上可能确实有些……出格。但他的医术,他的责任心,在这次抢救中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没有他,周晓武同志根本撑不到现在。所谓的高风险技术,也是在当时常规手段完全无效、病人命悬一线的绝境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尝试。如果因为程序上的一些瑕疵,就全盘否定他的贡献,甚至停止他的工作,会不会……有些矫枉过正?会不会寒了其他想干事、敢干事的医生的心?”
“张院长,”孙主任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程序不是‘一些瑕疵’,是底线!是保障医疗质量和安全、厘清责任的基石!如果人人都以‘情况紧急’、‘不得已’为借口,绕过制度,自行其是,那还要规章制度干什么?医院还怎么管理?出了事情谁负责?更何况,”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赵干部,“现在这个病例牵扯甚广,任何一点不规范的操作,都可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攻击我们的把柄,干扰更重要的调查工作。我们必须站在大局考虑。”
“大局?”张院长声音陡然提高,“大局就是病人的生命!陆九思所做的一切,目标只有一个——保住那条命!现在人还没脱离危险,就要把最了解情况、最有能力处理复杂局面的医生撤下来,这就是对大局负责?”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党委书记老秦咳嗽了一声,抬手示意张院长冷静。
赵干部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孙主任,张院长,两位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关于陆九思医生的具体处理,是医院内部的管理事务,部队方面不便直接干涉。我只强调一点:周晓武同志的生命安全,是目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任何人事调整和内部处理,都必须以确保他的治疗不中断、不降级为前提。至于陆九思医生在诊治过程中获取的、与案情可能相关的信息,我们会有其他渠道进行了解和核实,这一点请医院方面不必顾虑。”
他的话,既表明了不干预的姿态,又划定了红线——周晓武的治疗不能受影响。同时,也暗示了陆九思的“问题”可能还有另一层维度。
孙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对着赵干部,语气还是缓和了些:“赵同志放心,病人的治疗我们一定全力保障,会安排经验最丰富的医生接替。陆九思的问题,我们也会本着实事求是、治病救人的原则,妥善处理。”
会议最终形成了一个折中的、含糊的决定:陆九思暂停临床一线工作,配合监察委的调查;周晓武的治疗由李主任全面负责,陆九思可提供必要的咨询和建议,但不得直接下达医嘱或进行有创操作;同时,加强对周晓武病房及周边区域的安保,确保绝对安全。
这个决定,像是给紧绷的弦暂时松了半扣,却又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消息传到陆九思耳中时,他正坐在医生值班室里,对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翻阅着周晓武过往的检查报告单。听到李主任转述的决定,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小陆,”李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别多想,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周晓武那边,我会盯紧,有什么情况,我也需要你帮着出主意。”
“我明白,主任。给您添麻烦了。”陆九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这已经是张院长和赵干部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暂停一线工作,但保留了“咨询建议”的权限,这意味着他并未被完全排除在外,只是从台前转到了幕后。而赵干部那句“其他渠道进行了解和核实”,也让他心中稍安——那份报告,应该已经安全送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