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万里狼烟

第642章 烽火照归程(1)

孟知祥何等人物,宦海沉浮多年,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对成都发生的一切,包括郭崇韬被冤杀的细节、军中的愤怒情绪以及李存礼等人的窘境了如指掌。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李存礼这是急于从这片是非之地脱身,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足以炸得人粉身碎骨的巨雷丢给自己。但他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沉稳地拱手,声音洪亮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魏王殿下平定蜀乱,劳苦功高。臣既奉皇命,自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安抚地方,绥靖军心,务必使蜀中安定,钱粮丰足,不负陛下圣恩,亦不负魏王殿下此番征战之功。”他话语恳切,姿态放得低,既接了重任,又给了李存礼台阶下,显示出高超的政治智慧。

李存礼闻言,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脸色也好看了些许。他又公式化地交代了一些关于府库钱粮、户籍整理、降官安置等表面事务,便迫不及待地宣布举行正式的军政大印交接仪式。当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蜀中最高权力的印信从李存礼手中递到孟知祥手中时,李存礼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一丝轻颤,那是急于摆脱重负的生理反应。

交接仪式一结束,李存礼片刻不愿耽搁,立刻投入到紧张忙碌的班师筹备中。他实在是一天都不愿在成都多待了,军中那些沉默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限怒火与鄙夷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下令将从前蜀皇宫和府库中劫掠来的大量金银珠宝、锦缎绸帛、古玩玉器,以及被俘的前蜀君主王衍及其后宫妃嫔、宗室子弟、重要降官全部带上,组成一支庞大至极、臃肿不堪的班师队伍。

这支队伍,辎重车辆绵延数里,装载着蜀地十余年的财富积累,与其说是凯旋之师,不如说是一支运输着巨额战利品的庞大镖队,弥漫着贪婪、仓皇与不祥的气息。

临行前,李存礼再次于校场召集众将,重申那套早已无人相信的“只诛郭崇韬父子,余者一概不究,尔等皆是国家功臣,陛下必有封赏”的安抚之词,并强调孟知祥大人将全权负责蜀地事务,要求各部必须听从孟枢密调遣,确保蜀中安定。

然而,这番言辞在已经彻底破碎的信任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和虚伪。许多将领表面上抱拳应诺,口称“遵命”,但低垂的眼帘下掩藏的是冰冷的嘲讽和深深的忧虑。看着这支人心涣散、装载着无数财宝和俘虏的队伍缓缓开出成都北门,孟知祥伫立城头,眉头微蹙,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沉重预感。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而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存礼的大军离开成都,沿着来时艰难开辟的栈道迤逦北返。队伍行进缓慢,不仅因为辎重繁多,更因为一种无形的压抑气氛拖慢了所有人的脚步。行至利州境内,一处地势较为平缓的河谷扎营时,来自洛阳的六百里加急密旨,终于如同追命的无常,迎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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