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水部落的影子，已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彻底吞没在身后。
女登抱着怀中的婴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陌生的荒野之中。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尤其是日头偏西之后。
她只穿着单薄的、被汗水和泪水浸透又干涸的粗麻衣裙，赤裸的双脚早已被荆棘碎石划出道道血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产后虚弱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耳畔是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仿佛随时会罢工的心脏发出的擂鼓声。
怀中的婴儿很安静，似乎哭累了，又或许是被母亲过于急促的心跳和颤抖所感染。
只是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母亲苍白汗湿的下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近乎叹息的呜咽。
那透明的肚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里面小小的脏器轮廓在透过树梢的斑驳天光下，显得既诡异，又……有种奇异而脆弱的生命之美。
女登不敢多看，每看一眼，心就像被针扎一下，混合着母性的本能怜惜与族人那“妖孽”、“灾星”的诅咒所带来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部落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她只是想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远离那些充满厌恶与恐惧的目光，为怀中的孩子，也为她自己，寻得片刻喘息的缝隙。
力气，如同沙漏里的细沙，飞速流逝。
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需要莫大的意志。
胸口闷得发慌，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不能再走了。
必须找个地方歇息，否则不等被野兽吃掉，她自己就会先倒下。
她强撑着精神，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林木不算特别茂密的山坡，脚下是厚厚的、堆积着多年落叶的松软腐殖土。
前方不远处，几棵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树盘根错节，其中一棵尤其粗壮，树身靠近根部的位置，因为雷击或腐朽，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低矮树洞。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入，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但至少能遮风，或许还能抵挡一些夜间的小型掠食者。
就是那里了。女登几乎是用爬的，挪到了树洞前。
她先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婴儿放在洞口铺着厚厚落叶的干燥处，婴孩似乎察觉到了环境的改变，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但没有哭。
女登顾不上心疼，俯身钻进树洞，用手摸索着。洞内空间比她预想的稍大一些，底部还算平整干燥。
没有预料中的虫蚁或野兽粪便的气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树木本身散发的清香。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丝。
她转身，将洞外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抱了进来，紧紧搂在怀中，背靠着冰凉但坚实的树干内壁，瘫坐下来。
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饥饿、寒冷、恐惧、悲伤、绝望……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束缚。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小小的、体温滚烫（不知是正常体温还是异常）的婴儿，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透明的肚腹上，又迅速滑开。
“孩子……我的孩子……”
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语调，“娘没用……娘护不住你……连个遮风挡雨的家都给不了你……”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悲伤，小嘴瘪了瘪，发出细微的哼唧声，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挥动，碰到了女登冰凉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棱棱”的振翅声，打破了树洞外近乎死寂的宁静。
女登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惊恐地望向洞口。
是野兽？还是……部落里不甘心的人追来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凶猛的兽瞳或冷酷的人脸。
是一只羽毛呈淡黄色、体型娇小、眼睛乌溜溜的小雀。
它似乎飞得有些费力，小小的喙里，紧紧叼着一颗红艳艳的、婴儿拳头大小的浆果！
那浆果表皮光滑，散发着酸甜诱人的气息，正是这个季节山林里刚成熟的一种野果，无毒，且能补充体力。
小雀费力地扇动着翅膀，悬停在树洞入口，歪着小脑袋，好奇地向洞内张望。
它的目光，似乎并未落在惊恐的女登身上，而是直直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和与好奇，聚焦在她怀中那个有着透明肚腹的婴儿。
然后，在女登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小雀松开了喙。
那颗饱满多汁的红浆果，“噗”地一声，轻轻掉落在女登身前的落叶上，滚了两滚，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雀并未立刻飞走，而是在洞口盘旋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啾啾”声，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它振翅飞起，很快消失在林梢。
女登呆呆地看着地上那颗红艳艳的浆果，又看看空无一物的洞口。
再低头看看怀中同样睁着大眼睛、似乎对刚才发生的小小“事件”毫无所觉的婴儿。
是幻觉吗？因为过度饥饿和疲惫产生的幻觉？
未等她细想，又是一阵翅膀扑腾声。这次来的是一只灰背白腹的山雀，它小小的喙里，衔着一片宽大翠绿、边缘带着锯齿的叶子，叶子被对折，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
山雀同样停在洞口，将那片绿叶轻轻放下，里面滚出几颗饱满的、油光发亮的深紫色野山葡萄。
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各种各样的鸟儿，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从四面八方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