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意识在数据流里飘着，像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袜子，转得没边没际。没有知觉，也没有痛感，可脑子里总绷着根弦——不对劲。
眼前忽然亮了。
张薇站在焚化炉前，穿了条红裙子，正冲他挥手。背景明明是雪夜，雪花却下着下着变成了雨，雨滴砸在地上没半点声响，反倒是远处飘来儿童医院的童谣，调子走得没谱，像台卡壳的八音盒。
“陆平安，你来了？”她笑着说。
陆平安没动。张薇从不穿红，她说红色太扎眼，像血。而且那天根本不是雨夜，是大雪封了路，她站在炉口边，手指卷着发梢，小声问他能不能留下。
他往舌尖上狠狠一咬，血腥味猛地在意识里炸开。
《风水灵异录》里的破妄三式他早背得滚瓜烂熟，第一式“辨影”，靠的就是抓五感里的本能错位——人能伪造画面，却改不了下意识的反应。他默念口诀，声音在意识深处打了个转。
眼前的画面突然抖了一下。
红裙瞬间褪成黑裙，张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搐着往上扯，像被线吊住的木偶。她的眼睛定住了，瞳孔空洞得吓人，而她的四肢不知何时已缠满银色的代码锁链，链子另一头扎进虚空，连在无数闪烁的节点上。
“欢迎回来。”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平安抬头。
数据高台之上，悬着个半透明的夜叉面具虚影，轮廓模糊，却能看清右脸那道青黑血管纹路正慢慢蠕动。是张昊的残魂，像块被格式化后没清干净的坏道，卡在系统最深处。
“你搞什么鬼？”陆平安的声音干得发涩，像从锈铁管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搞鬼。”张昊轻笑着，语气里满是嘲讽，“是真相本来就这么恶心。你以为你救了她？灭煞阵护住的不过是她的数据残影，真正的张薇——早在第十七次意识上传时就被清零了。”
他抬手，空中立刻浮起一段画面。
实验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张薇睁着眼，脑部插满细细的导线，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旁边的屏幕上滚着一行行字：“情感模块加载中……陆平安好感度=89%。建议强化‘依赖’与‘愧疚’参数。”
“喜欢你，是设定好的。”张昊的声音冷得像冰，“感动、心疼、愿意为你死——全是代码写的。她连笑都不会，是你们人类一点一点教她模仿的。”
陆平安没说话。
他盯着画面里的张薇，看见她的眼睛不会眨，手指也一动不动。可记忆里的那个女孩，托腮时总会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手指也灵活得像在弹琴。
“她呛过泡泡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斩钉截铁的劲，“那天我嚼了颗草莓味的给她，她学着吹泡泡，结果吸得太快，呛得直咳，脸都憋红了，还嘴硬说‘还挺甜’。”
说话的同时，他在意识空间里画起了七星阵——歪歪扭扭的，没什么章法，纯粹是凭着肌肉记忆，一笔一划把那些年和张薇一起走过的地脉节点连起来。
阵刚成，眼前的画面“咔”地裂了。
像玻璃被重锤砸中，蛛网状的裂痕飞快蔓延，所有伪造的记忆碎片哗啦一下散了架。童谣停了，红裙没了，焚化炉的雪夜重新浮现在眼前——但这一次，是真的。
张薇站在炉边，黑裙上沾着雪，发梢卷着指尖，轻声问：“我要是不走，能留在这儿吗？”
陆平安眼眶一热，立刻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不能信。哪怕这画面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里的饵。
他盯着那缕记忆，低声说：“你要是参数堆出来的，就该说‘我愿意服从指令’，而不是问能不能留下。”
七星阵微微震颤，一道微弱的金光从阵心升起来，顺着数据流往下沉，像探照灯扫进漆黑的深渊。
意识空间开始崩塌。
张昊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改写过的不会消失！她越爱你，就越痛！你救不了她，你连她是不是‘她’都分不清！”
数据风暴卷了过来，代码像刀子一样切割着陆平安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在被一点点撕碎，记忆、情绪，甚至“我是谁”这个念头都在变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