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账本”的猜想，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技术中心攻坚小组和病房中林寒的脑海里。现有的数据迷宫虽然庞大复杂，但以“老陈”的层级和视角，所记录的核心仍是金龙集团明暗两条线的资金运作与利益分配。
而真正涉及顶层权力庇护与交换的、最隐秘的“对价”记录，很可能以更独立、更晦涩的方式存在，甚至不一定以电子形式存储。
突破口，意外地再次落到了李茂才身上。
在对李茂才进行新一轮补充询问，重点核查其交代的“雅贿”网络细节时，预审专家注意到一个细节：李茂才提到，早年他与金满堂及某些“重要朋友”沟通非常规事宜时，除了使用加密通信软件外，有时还会用一种“老派”但“让人安心”的方式——通过特定报纸的分类广告栏传递编码信息，或者使用一套基于古典诗词和商业暗语的“密码本”来记录关键事项。
“密码本？”视频连线的林寒立刻捕捉到这个信息，“什么样的密码本？实物还是记忆？内容是什么？”
李茂才回忆道：“是一本很旧的《唐诗三百首》，中华书局的老版本，封面是暗绿色的。金满堂早年从一个落魄的师爷那里学来的把戏，他觉得比电子东西靠谱。重要的日期、金额、人名、事项，都会转换成对应的诗篇序号、行数、第几个字，或者用诗里的字对应我们约定好的商业术语。比如‘春风’代表款项已付，‘秋雨’代表事情遇阻，‘明月’指代某位领导……具体的对应表，只有金满堂、我，还有他绝对信任的两个早期军师知道。我那本《唐诗三百首》早几年就处理掉了，对应表……时间太久，我也记不全了。”
“那两个军师呢？”周海洋追问。
“一个叫‘董瞎子’的，十年前卷了一笔钱跑路去了缅甸，据说后来死在那里了。另一个叫‘吴师爷’，是真正的文化人，这套东西就是他帮着完善的。金满堂发家后，嫌他知道太多又不太‘听话’，七年前安排他‘被退休’了，给了笔钱让他回浙南老家养老，据说身体一直不好，深居简出。”李茂才说道。
“吴师爷具体叫什么？老家地址？”林寒追问。
李茂才提供了名字“吴文渊”和一个大概的县城名称。“具体地址我不清楚，但听说他喜欢摆弄盆景，在老家弄了个小园子。”
这条线索至关重要！如果找到吴文渊，拿到完整的密码对应表，就可能破译出金满堂或“老陈”数据中那些无法理解的怪异注释、特殊代号，甚至可能找到记录着顶级交易的“影子账本”的线索！
任务落在了周海洋肩上。他挑选了两名精干且面相敦厚的侦查员，伪装成某大型园林公司的业务代表，以“寻找珍稀盆景素材、拜访民间园艺高手”的名义，奔赴浙南那个县城。
寻找过程并不顺利。县城不大，但盆景爱好者也不少。他们走访了当地的盆景协会、花木市场，逐渐将范围缩小到城郊结合部几个有独立院落的居民。最终，在一个被高墙和茂密绿植围绕的僻静小院外，他们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戏曲声（李茂才提过吴文渊爱听昆曲），并从门缝瞥见院内错落有致的盆景一角。
敲门良久，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中式褂子、戴着老花镜的清瘦老人才来开门，眼神里透着疏离和警惕。正是吴文渊。
周海洋拿出伪造的名片和公司图册，说明来意，称赞院中盆景造型古朴，表示公司正在为高端酒店项目寻找特色盆景，愿出高价。吴文渊起初态度冷淡，以“自家玩玩，不卖”为由拒绝。但周海洋不急不躁，凭借事先恶补的盆景知识，与吴文渊聊起了松柏造型、文人树意境，竟然渐渐投契。吴文渊孤独已久，难得有人能聊到点子上，戒备稍松，将他们让进院内茶室。
交谈中，周海洋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古典文学，特别是唐诗。吴文渊果然兴致勃勃，谈到兴浓处，甚至起身从内室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正是那本暗绿色封面的中华书局版《唐诗三百首》！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翻看。
“这本可是老伙计了，陪我很多年了。”吴文渊抚摸着书脊，有些感慨。
周海洋强压心中激动，故作随意道：“吴老真是雅人。现在年轻人，别说唐诗，怕是连静下心看书都难了。我听说有些老派生意人，还喜欢用唐诗里的字句来做些有趣的暗号，记录些重要事情，不知是真是假？”
吴文渊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周海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之前的温和迅速褪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海洋知道时机已到，不能再绕弯子。他示意同伴守住门口，自己正视吴文渊，低声道：“吴老先生，我们是临州来的。为了金满堂的案子。”
吴文渊脸色瞬间苍白，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找到了李茂才，他交代了一些事情，提到了您，提到了这本《唐诗三百首》，还有那套密码。”周海洋语气平和但坚定，“金满堂已经倒了，他背后很多人也跑不掉。但有些真相，需要弄清楚。有些账，需要算明白。那套密码，可能就是关键。您当年帮他，是情势所迫也好，是利益交换也罢，如今是个机会，把该了结的了结了。我们知道您这些年过得并不安心。”
吴文渊闭上眼睛，良久，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如释重负。“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早知道，那套东西留不得，可又舍不得毁掉……就像个孽障，跟着我。”他睁开眼，看着周海洋，“你们想要密码表？我可以给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当年做的事，我可以交代，该我承担的责任我承担，但我家人对此一无所知，请你们不要牵连他们。第二，我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如果可以，我希望就在这里把事情说清楚，不想去临州。”吴文渊的语气带着恳求。
周海洋与指挥部紧急沟通后，答应了吴文渊的条件。很快，由一名预审专家和一名记录员组成的微型讯问组抵达浙南，在吴文渊家中开始了工作。
吴文渊非常配合，不仅详细回忆并手写复原了那套基于《唐诗三百首》和特定商业暗语的完整密码对应表（厚达十几页），还交代了他当年如何帮助金满堂设计这套密码系统，以及用它记录过哪些重要事项——包括几次向关键人物行贿的金额、时间、方式（部分），以及金满堂与某些“大人物”之间一些重要的承诺和约定。这些约定多以隐晦的诗句或代号记录在他自己保留的另一本私密笔记里，而笔记的藏匿地点，他也说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吴文渊透露：“金满堂生性多疑，对谁都不完全信任。他后期可能还用这套密码的变体，或者结合了其他更复杂的方式，记录了一些连‘老陈’都不知道的、最核心的东西。他说过，有些账，‘要带到棺材里才算清’。那些记录在哪里，用什么形式，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存在。
密码对应表被火速传回临州技术中心。技术员们如获至宝，立刻将其输入分析系统，对“老陈”数据库中的所有文本字段、备注信息、异常文件名进行批量匹配和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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