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北京城本该沉浸在祭灶扫尘的些许暖意里，但顺天府贡院前的大校场上，却弥漫着比数九寒冬更刺骨的肃杀之气。
昨日一场大雪，将校场覆盖成一片刺目的白。
此刻，积雪被粗暴地铲开，露出底下冰冷的青石板。
校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行刑台，上面铺着吸饱了雪水的粗糙草席，颜色深暗。
台子正前方，三十具无头尸体被草席随意覆盖，只露出僵直的手脚，暗红色的血冰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蜿蜒，如同丑陋的伤疤。
三十颗人头，被粗糙的麻绳串着，高高悬挂在贡院那象征着文运昌隆的朱红大门门楣之上！
头颅的面孔早已冻得青紫扭曲，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或茫然，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是沉默的。
数千名被强制召集而来的京师学子、大小官吏、甚至部分被勒令“观礼”的商贾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校场四周，在持戈兵丁的森然环伺下，噤若寒蝉。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人们脸上，却无人敢抬手遮挡。
空气中除了风声，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方光琛身着深绯色一品官服，外罩玄狐斗篷，面无表情地端坐在行刑台侧临时搭建的监斩棚内。
他面前案上，摆放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最上面是一份朱批勾决的名册。
他身旁，站着几名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新任顺天府官员，都是原吴三桂平西王府的旧部官将，刚从讨虏军调来的武官转任，袍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僵硬。
“时辰到。”
方光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传到每个人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他拿起那本朱批名册，缓缓展开。
目光扫过下方死寂的人群，最终落在那三十颗高悬的人头上。
“顺天府乡试主考，前翰林院侍讲学士，周佑儒！身负皇恩，执掌文衡，不思为国选材，反贪墨成性！收受江南士子张伯仁、李默然等三十人巨额贿赂，泄露考题，篡改考卷，败坏抡才大典之清誉！罪无可赦！依大元帅钧令，已于昨日，凌迟处死！其家产抄没，亲族流放琼州参与琼州大开发赎罪，遇赦不赦！”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凌迟！那是何等酷刑！
想到那位往日清名在外的周学士，最终落得千刀万剐的下场，许多人胃里一阵翻腾。
“涉案贿买功名之劣等士子三十人！张卜仁！李悠然！王充！…”
方光琛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刀刮骨，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三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下方某些人的心上。
被念到名字的亲属所在处，隐隐传来压抑不住的悲泣，随即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
“身为读书人，不思寒窗苦读以报国，反行此龌龊苟且之事！玷污圣贤门庭！败坏士林风气！其罪，当诛！”
方光琛猛地合上名册，声音如同惊雷。
“斩！”
一个“斩”字出口，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行刑！”
监斩棚旁，一名汉军旗都司厉声高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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