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缠绵。苏眠抱着琴谱快步穿过青石巷时，雨丝正斜斜地落在油纸伞上。拐角处突然传来雪松混合着苦橙的气息，她下意识停住脚步，看到那个撑着黑伞的男人正在老墙下俯身拾取被打湿的玉兰花。
伞骨上的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成珠帘，他直起身的瞬间，苏眠看清了那张被水汽晕染的面容。眉骨如远山般嶙峋，睫毛上沾着细碎水珠，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晕开的工笔画。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时衣摆带起一阵潮湿的风，苏眠闻到了更复杂的味道——佛手柑的清冽里藏着鸢尾根的粉感，尾调却缠绕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苦涩。
要迟到了。她攥紧琴谱加快脚步，却在转角被青苔滑了个趔趄。黑伞及时罩在头顶，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男人修长的手指虚扶在她肘间，袖口露出半截银链，坠着个精巧的玻璃瓶。
当心。他的声音像琴弓擦过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苏眠注意到他右耳垂有枚黑曜石耳钉，在阴雨天里泛着幽光。
那天给孩子们上完钢琴课已是暮色四合。苏眠整理琴谱时发现多了一张便签，深灰色卡纸上用银粉写着：你闻得到颜色吗？落款处画着半片玉兰花瓣。
她站在琴房窗前望向对街的老宅。二楼露台垂着竹帘，隐约可见玻璃器皿折射的微光。暮风送来一缕熟悉的香气，这次她分明尝到了降e大调的温柔。
第二次相遇是在琴行的香料展。苏眠正俯身嗅闻一块琥珀标本，身后忽然传来雪松的气息。这支广藿香有d小调的阴郁。她脱口而出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转身撞进江浔含笑的眼眸。他今天穿着墨绿色衬衫，耳钉换成了琥珀色，指尖正转着那个玻璃瓶吊坠。苏小姐果然听得见气味。他示意展柜里陈列的香根草，就像这支，是不是很像肖邦夜曲里突然出现的半音阶？
他们站在肉桂与香草的气息漩涡里讨论通感症。江浔说话时手指总在不自觉摩挲玻璃瓶，苏眠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道淡色疤痕，像是被什么化学试剂灼伤过。
要不要来我的工作室？他突然问，耳钉在射灯下闪过一道光，我正在调制一款香水，需要能翻译气味的耳朵。
老宅二层比想象中更像个实验室。整面墙的木质格栅里摆满深色玻璃瓶，铜质蒸馏器在窗边咕嘟作响。江浔递来试香纸时，袖口滑落的银链在腕间缠了两圈。
前调是青柠与尤加利。苏眠闭上眼睛，像晨雾未散时按下的钢琴弱音踏板。香气逐渐变得绵密，中调有白麝香和紫罗兰叶...这是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睁开眼时发现江浔正用移液管对着灯光观察，侧脸被染成琥珀色。最后一个层次。他将试香纸浸入某种精油，现在呢？
苏眠突然捂住嘴。浓烈的焚香里裹挟着铁锈味，记忆深处的手术室灯光刺破黑暗，监护仪的滴答声与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她踉跄着扶住工作台，打翻的广口瓶洒出干燥的薰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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