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编织者之瞳
松林中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篝火噼啪，映照着众人惊魂未定的面孔。王五和那名被控制的侍卫瘫坐在地，脸色惨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眼神中残留着深深的恐惧与后怕。他们甚至不记得自己被控制时做了什么，只余下一种灵魂被玷污的冰冷触感。
杜鸿渐迅速指挥还能行动的侍卫收缩防线，将李豫和曼丽护在中心，所有人的兵刃都对准了那片吞噬了“心魔影”的黑暗，紧张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曼丽靠在李豫臂弯中，急促地喘息着，脑海中那些被强行灌入的负面记忆碎片仍在翻腾，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平衡。四种异力在识海中躁动不安，狼人的暴戾想要撕碎一切，幽魂的凄冷试图冻结思维，僵尸的死寂诱惑着她放弃抵抗，血族的饥渴则蠢蠢欲动…她必须用全部意志去压制、去梳理，才能避免再次失控。
而怀中青铜罗盘传来的温热正在迅速消退，那层守护光晕也已隐去，重新变回冰冷的金属。它似乎只能在受到特定精神攻击时被动触发，且力量有限。
李豫扶着她，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与细微的颤抖，更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混乱、危险的力量正在艰难地平复。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支撑得更稳了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沉声道：“出来吧！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松林中回荡，带着储君的威严与不容侵犯的凛然。
片刻的沉寂后，一个身影，缓缓从一棵巨大的古松阴影后踱步而出。
来人同样身披灰色斗篷，但材质似乎更加细腻，边缘绣着暗银色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繁复扭曲的花纹。他并未遮掩面容，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五官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唯有一双眼睛，异常引人注目——那双眼眸并非灰白色，而是如同最深沉的夜空，里面没有眼白，只有无数细碎的、如同星辰般闪烁又幻灭的光点，仿佛倒映着众生纷繁复杂的记忆洪流。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他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座行走的、由无数记忆构成的图书馆，或者说…坟墓。
“啧啧…能击溃‘心魔影’，还能引动‘星枢罗盘’的守护…果然，‘容器’就是‘容器’，即便是不完整的残次品，也还是有些特别之处。”记忆编织者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直接渗入灵魂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翻阅着听者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书页。
他的目光越过紧张的侍卫，直接落在被李豫护在身后的曼丽身上，那双星辰幻灭的眸子微微转动，似乎在读取着什么。“痛苦…挣扎…融合…排斥…还有一丝…有趣的紫微痕迹？呵呵，李泌那叛徒，倒是找了个好‘材料’。”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李豫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如同在看一件古物。“大唐的太子殿下…身负残存龙气，倒是一份不错的‘锚点’素材。可惜，被‘容器’的气息污染了。”
李豫心中巨震！紫微痕迹？龙气锚点？这怪物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每一个都冲击着他的认知底线！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冷声道：“妖人！安敢在此胡言乱语！尔等蛊惑人心，荼毒生灵，罪该万死！”
“罪？死？”记忆编织者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在永恒的‘遗忘’与‘宁静’面前，你们所执着的一切，所谓的罪与罚，生与死，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太子殿下，你可知你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记忆是什么？是灵武宫变时，父皇那失望又无奈的眼神？还是担忧自己无法承担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直接撬动李豫的心防。李豫脸色一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灵武时那混乱而屈辱的一幕，以及内心深处对未来的茫然与沉重压力。
“闭嘴！”曼丽猛地抬起头，嘶声喝道。她挣脱李豫的搀扶，强行站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她不能任由这怪物继续用言语瓦解他们的意志。“你们这些只会躲在阴影里，玩弄他人记忆的蛆虫！也配谈论永恒？”
记忆编织者将目光转回曼丽身上，星辰幻灭的眸子似乎亮了一丝：“愤怒…很好的情绪。愤怒往往连接着最深刻的记忆。让我看看…你的愤怒之源…是柳氏满门被屠的血夜？还是被投入古堡时，那无尽的黑暗与改造的痛苦？亦或是…对李泌那既依赖又憎恨的矛盾？”
他每说一句，曼丽的呼吸就急促一分，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不愿回忆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来钻心的疼痛。她感觉体内的平衡再次剧烈晃动，狼化的利爪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弹出。
“哦？还有这个…”记忆编织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曼丽的衣衫，落在了她怀中那支鎏金步摇上，“一段微不足道的儿女情长…却成了你对抗‘遗忘’的锚点？真是…天真得可怜。”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虚张，对准曼丽。他指尖萦绕的不是灰白光芒，而是更加凝练、如同黑色丝绸般流动的暗影。“既然你如此珍视这些‘枷锁’，那么…就让我帮你，彻底解脱吧。”
“记忆抽取——‘往昔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