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献俘”队伍那沉重肃杀的车轮声碾过永定门内的青石御道,一路向着皇城方向缓缓行进时,整个京城,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硝烟与铁血气味的洪流,猛地冲撞了一下,瞬间从不同层面的“平静”中惊醒,陷入一种巨大的、无声的骚动与惊悸之中。
最底层是百姓。 他们挤在御道两侧,被威严的禁军挡在安全距离外,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看着那些囚车里曾经遥不可及、披风散发的“大老爷”们,如今披头散发、面如死灰。木牌上“江南巨蠹”、“袭驾逆匪”的字眼,配合着士兵们冰冷的目光和铠甲的反光,带来最直白的冲击。议论声起初还压抑着,渐渐沸腾起来。
“看!那就是杜文正!听说在江南富可敌国,吃人不吐骨头!”
“呸!活该!老天爷开眼!皇上圣明!”
“袭驾?我的天爷!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刺杀皇上?”
“没看见后面那些吗?一脸凶相,肯定是江洋大盗!”
“皇上这回是真动怒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震惊、好奇、痛快、隐隐的不安……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京城每个角落扩散,茶楼酒肆、市井坊间,瞬间被“献俘”、“江南大案”、“皇上遇刺”的话题淹没。
中间层是官吏与富户。 他们或站在临街酒楼的雅间窗前,或躲在自家宅邸门缝后,脸色变幻不定。有人拍手称快,觉得朝纲有望;有人心惊胆战,暗自祈祷千万别牵连自己;更多人则是面色凝重,嗅到了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政治风暴的气息。队伍中那些贴着封条的箱笼,在他们眼中,不啻于一颗颗随时可能引爆、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的惊雷。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城西那片巍峨的府邸群落——承恩公府的方向。
最高处,是皇城,是宫廷,是那些真正身处权力核心、能影响甚至决定这场风暴走向的人。 此刻的养心殿,大门紧闭。御驾甫一入宫,景和帝甚至未去后宫更衣,便直接在此召见了早已等候的几位绝对心腹重臣:内阁首辅、次辅,吏部尚书柳彦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匆匆从朔方赶回、一身风尘却目光如鹰的镇国公柳彦昭。
殿内气氛,比丹徒驿馆遇袭那晚更加凝重。没有寒暄,没有废话。景和帝将赵锋整理的陆路遇袭报告、杜文正的最新口供、以及“金粟线”碎片和火药印记拓样,让高公公分发给众臣阅览。
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当看到“承恩公府三老爷”、“裕泰昌钱庄”、“海上朋友”、“边镇将领”、“金粟线”等字样串联起来时,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额头也沁出了冷汗。吏部尚书柳彦卿面色铁青,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既为妹妹一路的惊险后怕,更因这口供指向的可怕事实而愤怒。柳彦昭眼中则是一片冰封的杀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海上朋友”、“边镇将领”勾连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曾在朔方城外,用无数同袍鲜血验证过的背叛!
“众卿,都看清楚了?”景和帝的声音打破沉寂,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江南赋税,几成私产。边关军资,可供敌寇。朕之性命,几丧贼手。如今,这贼影,怕是要落到朕的舅舅家头上了!”
“陛下!”首辅须发皆白,颤巍巍出列,“杜文正乃戴罪之人,其口供为求活命,难免攀诬……承恩公乃国戚至亲,太后兄长,此事……还需详查,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详查?”景和帝冷笑,“朕一路从江南查回来,刺客的刀箭,水鬼的供词,信鸽的踪迹,人为的塌方,还有这‘金粟线’和账册上明明白白的往来!首辅告诉朕,这都是一面之词?都要怎么详查?是不是要等他们把刀架到朕的脖子上,把江山都卖了,才算证据确凿?!”
首辅吓得跪倒在地:“老臣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此事牵连太大,恐伤国本,动摇人心啊!且太后她老人家……”
“太后那里,朕自会去说!”景和帝断然道,“但现在,朕要的是办差!要的是把这群蛀虫、国贼,一个个从阴沟里揪出来,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内阁拟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即刻成立‘三司会审堂’,由镇国公柳彦昭总领,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副之,即日起,会同户部、兵部相关官员,依据现有口供、账册、物证,严审杜文正、钱不多、罗胡子、水鬼、刺客等一干人犯!给朕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皇亲国戚,勋贵高官,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柳彦昭!”
“臣在!”柳彦昭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朕赐你王命旗牌,可先斩后奏!会审期间,京城九门,由你与京营统领共同节制,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应涉案人员家产,立即查封!涉案钱庄、商号,立刻控制!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臣,领旨!”柳彦昭单膝跪地,接下那面代表着生杀予夺最高权力的玄色令旗,眼中寒光暴涨。
“柳彦卿!”
“臣在!”
“户部抽调精干,全力配合会审堂,理清所有账目银钱往来,特别是与‘裕泰昌’等钱庄的关联,一笔也不许错漏!”
“臣遵旨!”
“左都御史韩文渊!”
“臣在!”
“都察院所有御史,给朕盯紧了!此案审理,若有任何人敢徇私舞弊、通风报信、阻挠办案,无论他是谁,立刻弹劾,朕准你风闻奏事,先行锁拿!”
“臣,明白!”
一道道命令,如雷霆般从养心殿发出,瞬间传遍整个宫廷,并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宫外的各部衙署、京营、乃至那座此刻已成为风暴眼的承恩公府扩散而去。
承恩公府,后园书房。
年过六旬的承恩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绸衫,正临窗提笔,在一幅未完成的《秋山访友图》上点染着最后几笔朱砂。他作画时神态专注平和,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国公爷!国公爷!不好了!”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宫里……宫里来了旨意,镇国公……镇国公柳彦昭带着王命旗牌,还有大队的兵,把……把咱们府给围了!说是奉旨查案,让府里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听候传唤!三老爷……三老爷那边,已经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