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广场的风，带着一股子生石灰特有的燥热。
朱由校根本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
他像个在潘家园淘到了稀世珍宝的顽主，提着龙袍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那些堆满首级的大车之间。
那双平日里只盯着木工图纸看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大伴，你看这个！”
朱由校指着一颗被削掉半个天灵盖的首级，语气里满是惊叹，“切口平滑，骨茬整齐，这不是刀砍的。这是被某种极高速度的铁器，瞬间切过去的。”
魏忠贤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脸上堆出菊花般的笑，手里捧着那份格物院连夜赶制的验尸格目。
“皇爷圣明！这是被链弹扫中的。摄政王那边的报告上写了，两颗铁球中间连着铁链，一炮出去，那是挨着死，碰着亡，腰斩都是轻的。”
“妙啊！”
朱由校一拍大腿，完全忽略了那是一颗死人脑袋，“两球相连，旋转飞出，覆盖面大，动能强。这不就是鲁班经里说的飞轮之理吗？改天让兵仗局把图纸送来，朕要好好琢磨琢磨。”
周围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只知道做木匠活的小皇帝吗？
看着那一车车狰狞的建奴首级，不少官员的双腿都在打摆子。
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哪里见过这种修罗场？
“陛下！”
杨涟还没死心。
他脸色苍白，官袍下摆还沾着刚才被泼的茶渍，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但眼神依旧倔强。
“即便……即便首级是真的。那十七人的战损，也绝无可能！”
杨涟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朱至澍，声音嘶哑，“除非建奴都是木头桩子，站在那里让明军砍！否则，这就是妖术！是邪法！朱至澍，你用妖法惑乱君心，罪加一等！”
这种时候，承认对方比自己强，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们这几十年来学的治国之道，全是废纸。
朱至澍笑了。
他没理会杨涟的咆哮，只是对着远处的亲卫招了招手。
“抬上来。”
四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木架子走了过来。
架子上，挂着一副还在滴血的铠甲。
那是从正红旗甲喇额真身上扒下来的。最里面是锁子甲，中间是棉甲，最外面是一层厚重的鱼鳞铁甲，铜钉密布，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女真重甲，号称五十步内无视明军火铳。
“杨大人，认识这个吗？”
朱至澍走下台阶，伸手敲了敲那副铠甲。
当当当。
声音沉闷，厚实得让人绝望。
“这是建奴的巴牙喇重甲，三层防护，重四十五斤。”朱至澍淡淡说道，“当年抚顺之战，我大明总兵张承胤，就是被穿着这种甲的建奴，顶着三眼铳的射击，硬生生冲到面前一刀砍死的。”
杨涟抿着嘴，不说话。这事儿他知道，那是大明的耻辱。
“按照你们的道理，这甲，刀枪不入，乃是蛮夷之勇。”
朱至澍转过身，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接过一把枪。
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火绳枪。
枪身修长，枪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打磨而成，泛着温润的光泽。枪管黑亮，散发着一股冷冽的工业美感。
天启一号。
大明第一款列装的后拉式线膛步枪。
“但在我的道理里，这世上没有打不穿的甲。”
朱至澍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嚓。
一枚黄澄澄的纸壳定装弹被推入枪膛。
这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校眼睛直了，踮着脚尖往这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后膛装填？这就是那个……旋转闭锁？”
朱至澍单手持枪，根本没有瞄准，只是随意地抬起枪口，对准了三十步外的那副重甲。
“杨大人，看好了。”
“这一课，叫物理。”
砰——！！！
一声爆响，宛如平地惊雷。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青烟瞬间弥漫。
没有繁琐的点火，没有漫长的等待。
就在枪响的瞬间，远处那副不可一世的重甲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中。
木架剧烈摇晃，木屑纷飞。
全场鸦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