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分田到户 庄稼收成
父亲种地麦田三五亩,最远处杨宝泉村一亩麦田,邻村几亩,山地花生地瓜几亩薄田,春种秋收勤耕耘,汗水浇灌丰收粮。那年分田到户的红本本攥在父亲手里时,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连指缝里的泥土都透着欢喜。在此之前,集体耕种时他也是田里最肯下力的那一个,可终究是大锅饭里的劳作,多一分辛苦少一分收成,心里总少了份实打实的盼头。如今田地分到自家,每一寸土都连着一家人的口粮,父亲看田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珍视。
家里的麦田拢共五亩,算不得连片的好地,却被父亲分作了三处悉心照料。石桥沟一亩半近田,抬脚便能到,土质是肥沃的黑壤土,保水保肥,是种小麦的绝佳地块,父亲常说这几亩地是家里的“粮仓底子”,只要伺候得好,秋冬的口粮便有了着落。最远处的那一亩在杨宝泉村,5里路走上近一个时辰的路,土质偏沙,肥力不及家里石桥沟的田地,却是父亲最上心的一块。只因这亩地离河沟近,春旱时能就近引水灌溉,虽说往返奔波辛苦,可父亲总觉得,多一分照料便多一分收成,哪怕只是远些,也绝不能荒废。还有邻村的几亩麦田,夹在几户人家的田地中间,地块狭长,田间小路狭窄,农忙时推车施肥都格外费力,可父亲从不在意这些不便,每到耕种时节,照样按时按点往田里跑,把每一寸土地都打理得平平整整。
除了麦田,父亲还在村后的山地上开了几亩薄田,种上花生和地瓜。那山地土层浅薄,石头多,开垦时父亲拿着锄头一镐一镐地刨,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裹上布条继续干,硬是在乱石堆里辟出了能下种的田地。母亲总劝他,山地收成薄,何必费这般力气,父亲却笑着说,粮食不嫌多,花生能榨油,地瓜能当粮,多一分收成,家里便多一分安稳。那些年里,父亲的脚步几乎踏遍了自家的每一寸田地,春种时迎着晨光出门,秋收时踏着月色归家,日子就在这春去秋来的耕耘里,被汗水浸得格外踏实。
春分刚过,地里的冻土还未完全化开,父亲便开始为麦田的春耕做准备。他早早地把农具翻出来,锄头、犁耙、镰刀一一擦拭干净,在磨刀石上磨得锃亮,连木柄都重新缠上了防滑的麻绳。石桥沟的几亩近田,父亲最先着手打理,他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套上犁耙,在田埂上来回穿梭。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父亲却只穿一件单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刚翻过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犁地讲究深耕细作,父亲从不让牛走得太快,每一道犁沟都要深浅均匀,这样种子播下去,才能扎稳根须。犁完地,还要用耙子把土块耙碎,把田面整平,若是地里有杂草和石块,父亲都会弯腰一一捡出来,生怕影响了种子的发芽。
等杨宝泉村的那亩麦田时,父亲要更早起身。天刚蒙蒙亮,他便背着肥料,扛着农具出发,翻过公路两道土坡时,晨露会打湿他的裤脚,泥土会沾满他的鞋子,可他从不在意。那亩沙地肥力不足,父亲便提前攒好农家肥,一筐一筐地背到田里,均匀地撒在地里,再用锄头翻进土里,让肥料和泥土充分融合。他常说,沙地虽薄,只要肯施肥、勤浇水,照样能长出好麦子。春旱时节,是父亲最忙碌的时候,为了给杨宝泉村的麦田引水,他要在河沟和田地之间挖一条水渠,水流顺着水渠缓缓流入田里,父亲便守在田边,看着水流漫过每一寸土地,直到整块田地都浇透了,才会松一口气。有时水流太小,他便用木桶一桶一桶地提水浇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依旧不肯停歇,直到看着麦苗喝饱了水,叶片渐渐舒展,他的脸上才会露出笑容。
石桥的几亩狭长麦田,耕种时更是费力。田间小路狭窄,牛车进不去,所有的肥料和农具,都要靠父亲肩扛手提。播种时,父亲弯腰点播,每一粒种子都要播在合适的间距里,播完后还要用脚轻轻踩实,防止种子被风吹走,或是被鸟儿啄食。一整天下来,父亲的腰累得直不起来,回到家时,连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他第二天依旧会按时到田里劳作。母亲心疼他,总想帮着分担,可父亲总说,田里的活糙,你身子弱,在家好好做饭就行,我一个人能行。其实父亲不是不累,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这几亩田地,是一家人的生计,他必须扛起来。
山地里的花生和地瓜,耕种时间要比小麦晚些,可劳作的辛苦却丝毫不减。种花生前,父亲要先把山地再深耕一遍,把地里残存的石块捡干净,然后挖出行距均匀的土坑,每个土坑里放两三粒花生种子,再盖上薄土。种地瓜则要先育秧,等秧苗长到一定高度,再移栽到山里。移栽地瓜秧时,父亲要弯腰把秧苗插进土里,再用手把土压实,还要浇足定根水,这样秧苗才能成活。山地里没有水源,浇水全靠天,若是遇上干旱,父亲便要从家里挑水上山,一担水要走很远的路,累得气喘吁吁,可他每一株地瓜秧都会浇到,绝不漏掉一棵。
田间的管理,更是日复一日的辛劳。小麦出苗后,要及时查苗补苗,若是有缺苗的地方,父亲便会从出苗密的地方移栽幼苗,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出来,移栽到缺苗的地方,再浇上水,悉心照料,直到幼苗成活。麦苗长到一定高度,要进行除草,父亲从不用除草剂,总说除草剂伤地力,还是人工除草好。他拿着小锄头,弯腰在麦田里穿梭,每一棵杂草都要连根拔掉,哪怕是藏在麦苗中间的小草,也绝不会放过。除草的时候,父亲还要留意麦苗的长势,若是发现麦苗长势不好,便会及时追肥,确保麦苗能健康生长。
杨宝泉村的麦田,父亲每隔几天就要去查看一次,看看麦苗有没有病虫害,土壤是不是缺水缺肥。若是发现有病虫害,他便会提前采集一些艾草、菖蒲等草药,熬制成汁液喷洒在麦田里,用最原生态的方法防治病虫害,他说这样种出来的麦子,吃着才放心。石桥沟的麦田,父亲也会按时去除草、追肥,哪怕路途再远,也从不会落下。山地里的花生和地瓜,更是需要精心照料,花生出苗后,要进行培土,防止花生果实露出地面,影响品质;地瓜秧长到一定长度,要进行翻秧,防止秧苗扎根,分散养分,影响地瓜的膨大。每到这些时候,父亲便泡在山里,从清晨忙到傍晚,直到把所有的庄稼都照料妥当,才会下山回家。
夏天来临,麦田里的麦子渐渐抽穗、扬花、灌浆,从青涩慢慢变成金黄,田埂上的野草也长得格外茂盛,父亲的劳作也越发忙碌起来。他要给麦子浇好灌浆水,确保麦粒饱满,还要留意天气变化,若是遇上雷雨天气,要及时查看麦田有没有倒伏。山地里的花生也开始开花结果,地瓜秧长得郁郁葱葱,铺满了整个地块,父亲依旧每天上山查看,除草、翻秧,丝毫不敢懈怠。
盛夏时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炙烤着大地,田间的温度格外高,连风都是热的。可父亲依旧每天在田里劳作,为了防晒,他会戴一顶草帽,可汗水还是会浸透他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析出一层白色的盐渍。中午时分,太阳最毒,父亲便会找个树荫歇一会儿,拿出母亲提前准备好的凉开水,喝上几口,啃几口干粮,稍作休息后,便又起身劳作。他常说,农时不等人,错过了最佳的管理时机,收成便会受影响,再苦再累,也不能耽误。
有一次,父亲在杨宝泉村的麦田里追肥,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可父亲依旧守在田里,直到把肥料全部撒完,才冒雨往家赶。回到家时,父亲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还发起了高烧,母亲急得直掉眼泪,赶紧给他熬了姜汤,让他躺在床上休息。可第二天一早,父亲退烧后,不顾母亲的劝阻,又扛起农具往田里去了,他说,雨后正是麦苗吸收养分的时候,必须去看看麦苗的长势,若是有倒伏的,还要及时扶正。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也是父亲最忙碌、最欣慰的季节。当麦田里的麦子完全金黄,麦穗饱满沉甸甸地弯下腰时,收割便开始了。父亲拿着镰刀,在麦田里穿梭,镰刀挥舞间,金黄的麦秆应声倒下,整齐地铺在田埂上。收割麦子讲究快准稳,父亲的动作娴熟而麻利,可毕竟是几亩田地,收割起来依旧十分费力。石桥沟的几亩近田,父亲用了两天时间收割完毕,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胳膊也累得抬不起来,可看着满地金黄的麦子,他的脸上满是笑意。
收割杨宝泉村的那亩麦田时,父亲要带着干粮和水,在田里忙活一整天。金黄的麦子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父亲弯腰收割,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麦穗上,又落在泥土里。收割完后,还要把麦子捆成捆,一捆一捆地扛到田边的空地上,再用独轮车推着往家运。翻过两道土坡时,独轮车的重量压得父亲的肩膀生疼,他便时不时停下脚步,揉一揉肩膀,再继续赶路。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落山,父亲的身上沾满了麦芒和泥土,可看着推回来的麦子,他依旧笑得格外开心。
石桥沟的几亩狭长麦田,收割时更是考验体力。麦田狭长,收割机进不去,只能靠人工收割,捆好的麦捆也只能靠肩扛手提运到路边,再装车运回家。父亲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麦田和路边,累得气喘吁吁,可他从不说累,只是默默地劳作。有时邻里乡亲看到了,会过来帮一把手,父亲总会感激不已,等自家的麦子收完,便会主动去帮乡亲们收割,他常说,远亲不如近邻,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麦子收割完,还要及时晾晒,若是遇上好天气,父亲便会把麦子摊在晒场上,用木锨一遍遍翻动,让麦子均匀地接受阳光照射。他会守在晒场边,时不时翻动一下,若是遇到乌云密布,便会赶紧收起麦子,生怕被雨水淋湿。等麦子完全晒干,再用风车把麦糠和杂质扇掉,最后装袋储存,看着一袋袋饱满的麦子堆在家里,父亲的心里便格外踏实,他知道,这个冬天,家里的口粮再也不用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