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崇祯五年新春闱议

崇祯五年正月，残雪未消的北京城仍裹着一层寒意，贡院外的朱漆牌坊却已透着几分肃穆——新春闱即将开考，这是崇祯帝登基以来主持的第五次科举，亦是他欲借取士革新朝政的关键一步。

彼时的大明，内有陕北流寇肆虐，外有后金铁骑窥伺，朝堂之上党争余波未平，吏治颓势渐显。崇祯帝自即位后夙兴夜寐，总觉朝堂诸臣多是“循故例、守虚文”之辈，少有能担事的实干之才。眼瞅着春闱将近，他看着案头堆积的往届科举考卷，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八股文章虽字字合辙、句句循典，读来却多是空洞议论，少见经世济民的真知灼见。更让他忧心的是，多年来科举取士多囿于地域之限、师门之谊，南方士子因文教昌盛常占优势，北方寒士难有出头之日；且考官多是内阁旧臣举荐，取士标准暗合派系利益，真正有奇谋、懂实务的人才，反倒被八股框子挡在了朝堂之外。

“科举本为选贤任能，如今却成了循规蹈矩的幌子！”崇祯帝将考卷重重拍在案上，召来内阁大臣议事时，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朕意已决，今年春闱打破旧例，推行统一考试之法——不论南北地域、不论出身门第，凡应试举子皆同场竞技，考题亦要增考‘时务策论’，问漕运、问边备、问荒政，谁能拿出实在办法，谁便有资格上榜。”

这话一出，文华殿内顿时陷入死寂。内阁诸臣你看我、我看你，皆面露难色。左都御史李邦华先出列躬身：“陛下，科举之制承自前明，南北分卷、八股取士已是百年成例，贸然更改恐生变数。北方士子久困于战乱，文教本就不及南方，若统一考试，恐北地寒士更无机会，届时舆情沸腾，反而动摇人心啊。”

“李大人此言差矣！”崇祯帝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正因北方多战乱，才更该让北地有识之士入朝，他们熟知边情、懂民间疾苦，比只会引经据典的文人更能解燃眉之急。至于成例，太祖爷当年亦因南北榜案改过分卷之制，朕今日革新，不过是承太祖遗志，为大明选真才罢了！”

众臣仍欲再劝，却见内阁首辅温体仁缓步出列。这位平日里对崇祯帝多是俯首顺从的老臣，今日却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语气异常坚定：“陛下，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温体仁自崇祯三年入阁，向来以“谨守成法、不事纷更”着称，此前崇祯帝推行的裁撤驿站、整顿赋税等新政，他虽偶有异议，却从未如此直接地抵制。此刻他捧着奏疏，字字恳切却寸步不让：“臣非反对陛下选贤，实是统一考试之法弊大于利。其一，南北士子学问根基悬殊，统一取士看似公平，实则是以北地之短较南方之长，恐致北地士子心灰意冷，万一有人借‘朝廷轻北’生事，于边疆稳定不利；其二，八股取士虽有局限，却能考较士子的品行与治学态度——凡能将八股文章写得严谨工整者，多是心性沉稳、恪守礼法之辈，如今陛下增考时务策论，考题涉漕运、边备等机密，若考官筛选不严，恐有奸人借应试之机窥探朝政虚实；其三，内阁掌科举复核之权多年，考官人选皆经廷议推选，若骤然打破旧制，改由陛下亲定考试规则，恐让天下人误以为陛下欲以皇权干预科场，有损朝廷体面。”

温体仁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崇祯帝，语气多了几分急切：“陛下，如今流寇未平、后金未退，朝堂最需的是稳定。科举乃国之根本，一动则牵动天下，若因一时之念改弦更张，万一引发科场混乱，或是取士不当，反倒给宵小之辈可乘之机。臣恳请陛下三思，待天下稍定，再议科举革新不迟！”

温体仁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崇祯帝心头。他看着这位首辅严肃的面容，又扫过殿内诸臣附和的眼神，心中虽仍有不甘，却也明白温体仁所言非虚——大明如今已是风雨飘摇，科场若出乱子，无异于雪上加霜。他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温体仁的奏疏，指尖划过“谨守成法，以安天下”几字，声音里满是疲惫：“罢了，便依温爱卿所言，今年春闱暂循旧例。只是……”他抬眼看向众臣，目光仍带着一丝期许，“你们需记着，科举取士，取的是能为大明做事的人才，而非只会咬文嚼字的腐儒。若再让朕看到考卷中空谈误国之语，休怪朕不念旧情！”

文华殿的议事终了，温体仁退出大殿时，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轻轻叹了口气。他并非不愿革新，只是深知崇祯帝性情急切，若真推行统一考试，以如今朝堂的混乱局面，恐怕不仅选不出真才，反倒会让党争渗入科场，届时后果更难收拾。而殿内的崇祯帝，看着案头那份未及推行的“统一考试章程”，手指反复摩挲着纸页，心中满是无奈——他想破局，想为大明寻一条生路，可这重重阻碍，却让他每走一步都步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