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数十支巨烛在盘龙烛台上燃得正旺，烛芯不时爆出细碎的火星，带着轻脆的声响窜起半寸，将跳动的光影泼洒在鎏金梁柱与朱红宫墙上。往日里沉敛端肃的殿宇，此刻竟被这簇簇烛火烘得暖意蒸腾，连梁间悬着的珍珠帘幕，都在光影中漾起细碎的亮芒，烛苗儿不似寻常夜里那般蔫蔫垂落，反倒直直地向上蹿着，偶尔被殿角穿堂而过的微风拂得微微倾斜，转瞬又挺得笔直，像一群踮脚看热闹的孩童，透着股藏不住的雀跃。
崇祯刚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还沾着些墨渍，抬眼望见坐在阶下啃着烧鹅的刘孔烈——这烧鹅吃的，额角沁着薄汗，鼻尖红扑扑的，倒比平日多了几分憨态。
“刘孔烈，你这一身力气，在京营里未免可惜了。依朕看，你留在朕的身边怎么样？”话落时，他自己先忍不住弯了眼尾，语气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这刘孔烈论勇武无人能及，可性子直得像根长枪，半点弯绕都没有，偏生这份“铁憨憨”的实在，让崇祯打心底里觉得亲近。
刘孔烈闻言一愣，浓眉“唰”地拧成了疙瘩，黝黑的脸膛上满是茫然，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的烧鹅，脑子里却转开了圈：留在皇上身边？那是做什么？难不成是要像殿外那些公公一样，整日里捧着拂尘站着？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猛地睁圆了眼睛，连声调都拔高了些，急急忙忙地放下烧鹅摆手，活像被火烫到了似的：“那可不行！万万不行啊皇上！”他往前凑了半步，又想起规矩，硬生生顿住脚，只梗着脖子解释，脸上的急色半点不掺假，“宫里到处都是公公，个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臣……臣还没娶媳妇呢！要是留在宫里，万一被拉去把小牛牛割了，那可怎么向祖宗交代？”
他说得又急又认真，黝黑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泛起了热意，一双虎目瞪得溜圆，倒像是真怕下一刻就有人来拉他去净身。话落时，他还下意识地往下挪了挪身子，像是要护住什么要紧东西，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熊。
崇祯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手里的朱笔都差点掉在御案上。他笑得直不起腰，指尖点着刘孔烈，半晌才喘过气：“你……你这憨子！朕是让你留在身边当侍卫统领，谁要你去当太监了？”他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看着刘孔烈依旧紧绷的脸，又补充道，“放心，朕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怎会断了你家的香火？”
刘孔烈这才恍然大悟，猛地松了口气，后背的铠甲都被冷汗浸得发潮。他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刚才的急色一扫而空，只剩下实打实的憨态：“原来是这样！那……那臣愿意！臣一定好好护着皇上！”说完又坐下啃他的烧鹅去了。
暖阁里的烛火依旧跳跃，将君臣二人的笑声裹在香气里，慢悠悠地飘出了窗外，连殿角的铜铃都似被这笑意染了，轻轻晃出细碎的声响。
刘孔昭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刚刚拟好的细册，双手高举过顶：“陛下，赈灾粮款督办之事，最忌流程模糊、权责不清，臣已草拟《漕粮赈灾督办十则》，每一步皆有章法可循，可保粮款一粒不少、一文不缺地到灾民手中。
崇祯帝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接过细册，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纸页，刘孔昭的声音已在殿内响起，字字清晰如刻：“此流程共分五步，环环相扣，且每一步皆设‘双监’之制，由军机官员与内监共同主事，互相制衡，杜绝舞弊。”
第一步：粮源调取——定源、定量、定责
“首先是粮源调取，需避开户部与地方藩库的层层盘剥，直奔江南漕粮总仓。”刘孔昭语气笃定，“陛下可下‘特旨’，命军机处选派两名四品以上主事——需是无党无派、籍贯非江南的寒门官员，比如去年因弹劾贪腐被贬斥、刚复职的李若霖，此人清正且有锐气；再搭配两名陛下心腹内监，比如司礼监的王之心，其在江南有眼线，可查粮仓虚实。”
“这四人组成‘漕粮督办正副使’，持陛下密诏与军机处勘合，即刻奔赴苏州、松江漕粮总仓。抵达后，第一步先封仓盘查，对照户部存档的粮册，逐廒清点稻谷数量，每廒粮谷需抽样查验干湿，若有霉变、掺沙者，当即记录在案，追究仓官责任。”
“调取数量定在十万石，分三批起运，每批三万三千石，留一千石作为损耗预备。起运前，需由督办正副使与江南巡抚、漕运总督共同签字画押，粮船船舷处烙上‘钦赈’二字与编号，每船配备一名军机差役与一名内监同行，全程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封。”
第二步：运输管控——设卡、护航、传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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