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渊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并未饮用，只是摩挲着杯壁：“朕听闻，沈文柏听闻府邸被围，急火攻心，当场便去了。”
沈星落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是。臣妾已知。”
“你恨他吗？”陆景渊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私密的问题。
沈星落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理解的好奇。
她想了想，缓缓摇头：“说恨，或许有。但更多是……淡漠。对他而言，臣妾从来只是一件有用的工具，用得好时便可锦上添花，用不好时便可弃如敝履。工具又怎会对使用者产生多么深刻的恨意？只是……终究意难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如今工具砸碎了使用者的手，看着使用者因此遭殃，或许有那么一丝荒谬的快意，但快意过后……看着那曾经承载了许多记忆（无论好坏）的地方彻底消失，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空茫之感。让陛下见笑了。”
她说的很隐晦，但陆景渊听懂了。她不是在为沈家悲伤，而是在感慨命运的无常和世事的倾覆。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更为宏大的历史虚无感。
陆景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朕第一次下令处死一位跟随朕多年的老将时，心中亦非全无波澜。即便他罪证确凿，死有余辜。但看着一个熟悉的人走向毁灭，终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之事。帝王之心，并非铁石。”
他这是在……安慰她？还是分享他的感受？
沈星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陆景渊却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朕从不后悔。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乃帝王之道。沈家之败，非因朕之严苛，乃因其自身之罪。你无需为此困扰。”
他站起身，似乎不习惯这样流露情绪，准备离开。走到殿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旧怨已清，前路方长。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
沈星落独自坐在殿内，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
她的战场，不在这里……不在这些已经尘埃落定的恩怨里。
是啊，沈家也好，柳家也罢，都不过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清除即可，无需过多驻足。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那点复杂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不少。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那么，下一个战场，又会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