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龙潭初印象：积重难返与无声的下马威
省委组织部的谈话简短而严肃。分管干部的副部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点明了龙潭市面临的严峻形势和省委的殷切期望。
“韩辰同志，龙潭的情况，比临河要复杂得多，困难得多。历史包袱重，产业结构单一，国企改革滞后，民生欠账多，社会稳定压力极大。省委派你过去，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是相信你有能力、有魄力去打开局面，啃下这块硬骨头！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放手去干，省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谈话结束，没有休息时间，甚至没有给他回清州或临河稍作整顿的机会。一辆省政府的公务车直接将他送往距离省城两百多公里外的龙潭市。
一路上，韩辰仔细翻阅着组织部提供的更详细的龙潭市资料，越看心情越是沉重。
龙潭市，因煤而兴，也因煤而困。巅峰时期，其煤炭产量占全省半壁江山，被誉为“江北煤都”。但经过数十年高强度开采，煤炭资源日益枯竭，加之产业转型缓慢，过度依赖单一资源，导致经济结构性矛盾异常突出。市属三大矿务局全部巨额亏损，负债累累，职工工资拖欠严重，下岗分流人员数量庞大。地方财政入不敷出，极度依赖上级转移支付，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滞后，环境污染问题严重。近年来，因企业改制、职工安置、环境污染等问题引发的群体性事件此起彼伏，是全省维稳压力最大的地市之一。
资料里的数据冰冷而残酷：gdp连续五年负增长或零增长；财政收入同比下滑；城镇登记失业率远高于全省平均水平；信访总量常年高位运行……
这哪里是什么“市长”的位置，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
车窗外的景色也逐渐印证着资料的描述。进入龙潭地界后，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峦变得灰蒙蒙的，许多山体因为露天采矿而裸露着巨大的疮疤。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煤尘味道。道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沿途经过的不少乡镇，显得萧条而缺乏生气，只有运煤的大货车呼啸而过，带来短暂的喧嚣。
下午时分，车子终于驶入龙潭市区。城市的框架很大，能看出昔日的辉煌，但如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破败和暮气。许多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楼房外立面斑驳脱落，街道两旁店铺关门歇业的不在少数，行人的脸上似乎也带着一种被生活重压下的麻木和疲惫。
市委市政府大院倒是颇为气派，是那种带有苏式风格的庞大建筑群，但隐隐透着一股陈腐和保守的气息。
按照程序，韩辰先要到市委报到，再见一下市政府班子。
市委书记叫郑春来，年纪约莫五十七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夹克，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接待了韩辰。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言语间更多是强调龙潭问题的历史性、复杂性和特殊性，反复暗示转型发展的艰难，希望“韩市长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尊重历史，尊重现实，稳妥推进”。
这是一种典型的“老官僚”作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甚至可能对省委派来的这位“救火队长”心存芥蒂，担心其大刀阔斧的改革会打破原有的平衡和秩序。
简单的见面后，郑春来便让秘书长送韩辰去市政府那边。
市政府办公楼就在市委旁边。市长办公室早已收拾出来，宽敞却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几位副市长和秘书长已经等在小型会议室里，准备见面。
见面会的气氛更是微妙。几位副市长年纪都比韩辰大，资历也老，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好奇，有审视，有观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介绍时言语客气，但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秘书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吴，看起来精明干练，但眼神闪烁，言语滴水不漏，让人摸不透深浅。
这就是韩辰对龙潭市党政班子的第一印象：保守、沉闷、缺乏活力，甚至可能暗藏玄机。
简单的见面会后，吴秘书长领着韩辰去市政府招待所安顿。招待所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整洁。
“韩市长，您先休息一下。晚上郑书记在市委小食堂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吴秘书长安排好一切，便礼貌地告退了。
韩辰独自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略显杂乱的城市街景，心情沉重。龙潭市的积重难返，远超他的想象。而班子内部这种沉闷甚至带有抵触的氛围，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比他初到临河时面临的局面，要复杂和困难得多。在临河，虽然腐败严重，但至少高建军是愿意做事、支持他的。而在这里，市委书记郑春来的态度暧昧，副市长们各怀心思，他完全是一个“外来户”，孤立无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