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书记，这是我过去几天，随机走访了全县8个乡镇、23个行政村和11处停产半停产企业了解到的一些情况。”韩辰的声音平静却有力，“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不仅仅是债务数字的问题，更是信心崩溃、基层涣散、民生艰难的问题！”
他一条一条地指着笔记上的记录：
“这是兴旺农业示范园，投资三千万，闲置两年，老板跑路，拖欠农民工资和土地租金；
这是李家坳村，村民因盲目推广养殖项目，户均负债五万余元；
这是原临河纺织厂，破产后厂房设备闲置，三百多名工人下岗安置不到位，多次群体上访；
还有这些，几乎每个乡镇都有类似的烂尾工程和半拉子项目，占用了大量土地和资金，却成了无人问津的疮疤！”
“基层干部队伍状态堪忧，要么畏难怕事，要么浑浑噩噩，对辖区情况不清不楚，对群众困难漠不关心！”
“老百姓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县里这巨额债务，最终会通过各种方式转嫁到他们身上！政府对外的公信力已经降到了冰点！”
韩辰的汇报没有任何修饰，全是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实。他越说，高建军的脸色就越凝重，之前那种冰冷的疏离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愤怒和痛心。
他拿起那本笔记，一页页地翻看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高建军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韩辰。
“句句属实！您可以随时派人去核实！如果有半句虚言，我承担一切责任！”韩辰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高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韩辰能看到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
许久，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竟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韩辰同志，你做的很好。”高建军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不再冰冷，“比我预想的要快，要深入。我来了这段时间，听到的汇报，看到的材料，大多都是经过粉饰的。下面的人，都在想着怎么捂盖子，怎么蒙混过关！像你这样能真正沉下去，听到真话、看到实情的，太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临河的问题，积重难返啊。债务只是表象，根子是发展观、政绩观出了严重偏差，是政治生态遭到了破坏！不把这些脓疮挤干净，不把队伍的风气扭过来，投再多的钱，也是打水漂！”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看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问题，可能还藏在更深的水下。之前省工作组主要查债务数据造假，很多遗留问题和发展问题还没来得及深入触及。”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市里刚转来的信访件，反映原临河纺织厂破产改制过程中，可能存在国有资产流失和侵害职工权益的问题。这只是其中一件。”
他将文件递给韩辰：“这件事，交给你去处理。以此为契机，给我狠狠地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既要依法依规解决好职工安置问题，也要把改制过程中的猫腻给我挖出来！我要看看，这临河的水，到底有多深！”
韩辰接过文件，心中一震。高建军这不仅是认可了他的工作方式，更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去捅一个可能牵连甚广的马蜂窝！
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请高书记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县委和临河百姓一个交代！”韩辰毫不犹豫地接下了任务。
高建军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满意”的表情：“嗯。大胆去干，遇到阻力，直接向我汇报。政府那边的工作，你也要尽快抓起来，特别是财政和债务化解方案，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是！”
离开高建军的办公室，韩辰感觉脚下的路似乎踏实了许多。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他不再是孤军奋战。至少，他赢得了这位一把手的初步信任和支持。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给林薇发个信息，分享一下这小小的进展。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手机。还是等做出点成绩再说吧。
他翻开了那份关于临河纺织厂的信访材料，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
就从这里开始，揭开临河县的盖子，把这潭死水，彻底搅动起来！
沉下去，才能浮上来。而他，已经摸到了那条通往水底的绳索。
